朱鹮被抬着上了腰舆,手中还紧紧攥着敕旨。
她为他更名为……鹤。
鹤乃仙禽,祥瑞高洁,福泽长久,可是朱鹮一生颠沛,狼藉求生,又如何配得上如此福寿绵长之名?
小包袱里头还有君王大印,以及谢水杉留给他的一封信。
朱鹮眼前已经模糊,几度看不清字迹。
但是他在急速颠簸的腰舆之上,勉力睁大眼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看清楚。
朱鹮展开信纸,其上的字句非常简明扼要。
“此二道圣旨,待万事尘埃落定,方可用玺。此药,待天下大定,方可饮服。慎之戒之,勿忘!若违此时序,则一切功业,尽皆付诸东流!”
朱鹮瞪着眼睛在纸张上寻找,却再未找到任何警示之外的其他言语。
谢水杉何其潇洒干脆?
替他从容赴死,竟是连这诀别之信,都不肯多言一句。
朱鹮肝肠寸断,恨不能真的像能够凌驾在青云之上的仙鹤,转瞬之间到达她的面前。
好好地质问她一番,她怎能如此狠心决绝。
他确实希望能活得长长久久,可是朱鹮要的长久,是与心爱之人日夜相伴的长久。
早已不是孤绝一人凌驾众生,做一个无依无伴的孤家寡人。
朱鹮张着嘴,任由医官把用麻布包裹着棉絮和草木灰的布巾塞入口中,为他压迫止血。
只顾着反复看那张纸,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似乎已经忘却疼痛。
但是待到腰舆疾奔到了一处转角,却惊闻前方杀声呼号直冲云霄,刀兵锵锵震人耳膜。
“是叛军!叛军这么快便冲破了两宫夹道?!”
“通往延英殿的路被交战兵将堵住了!”
江逸说:“这么多人……刀剑无眼,我们冲不过去的。”
更何况如今大部分玄影卫都被调走,虽然殷开留下了几个玄影卫贴身保护朱鹮,他们也带了一些千牛卫护送,但这不足百人,如何能在两军交战之中护住陛下?
更何况陛下的状况,经不住半点颠簸了。
“快调转腰舆!绕路,绕路!”
他们只能绕路。
朱鹮五内如焚,眼中血红如藤蔓攀爬。
叛军已经到这边来了,说明那大明宫设下的局已经被识破。
可是按照朱鹮和谢水杉的计划,朱枭不该到太极宫这边,应当被斩断双足,直接幽禁在大明宫的麟德殿中。
谢水杉私自更改了计划!
朱鹮闭上眼,再睁开眼的时候眼中尽是怆痛和裂痕。
是了。
谢水杉都能用麻沸散做出来的糕点把他给放倒,独断专行要替他去死。
她当然会更改两人商议好的计划。
而且更改计划对她来说太过简单,叛军的队伍是由东州谢氏的五万兵马带领,这五万人就是谢水杉用家书要来的。
这群人唯她马首是瞻,对她来说,自然是如臂使指。
“我知道太极殿后面有一条小道,是宫人们平素会私下穿行宫殿的隐秘之路,虽然曲折狭窄,却可以直通太极宫后面。”
江逸急急一甩拂尘指向一个方向:“随我来!”
太着急,太慌乱,他连对着朱鹮和对着下属的自称都忘了用,直接以“我”自称。
腰舆转入了小道,隐匿入宫墙的黑暗,而那边两宫夹道之中,越来越多的叛军从中厮杀而出——
朱枭手下的军队先是破了承天门,与其中倒戈向他们的监门卫汇合在一处,而后直奔大明宫的丹凤门。
朱鹮的千牛卫乃是朱枭的军队这些天碰到的最棘手的对手,丹凤门内倒戈向他们的人,才刚刚打开门就被千牛卫给杀了。
守丹凤门的千牛卫还在城楼上面向下泼石脂水,烧起了一道火墙,承胤王的军队冲上来的越多,被点燃的就越多。
而这皇宫之内的交战,同外城完全不同。
外城宽阔,叛军们配备的长枪无往不利。
但宫道狭窄,长枪伸展不开,他们在门洞内近身相搏,甲胄碰撞,身着金甲的千牛卫映着赤金的火光,手中的刀却发出截然不同的银光。
金银两光交错之间,便会有人头咕噜噜滚落在地。
血水铺满砖石地面,染红玉阶,令其上极其湿滑,稍微不慎便会倒下。
倒下之后,金银交错的光亮便会当头斩下,很难再爬起。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