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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小吏第三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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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一边擦身体的时候,一边已经想好了尸体往哪送。

太远了他背不动。周大郎骨架子大,全身腱子肉,死了之后沉得像一袋沙土,估摸着少说一百四五十斤。他一个快四十岁的老腰,扛着走不出半里地就得趴下。太近了又怕被发现——牢院门口就是巷子,巷子口有更夫巡夜,天亮前起码过三趟。正门外白天夜里都有人出入,后门倒是清净,可通出去是条死巷,没有出口。

东墙外是衙署的档房,白天有人夜里没人,可墙根底下堆着几摞旧瓦,翻过去动静太大。南墙挨着正堂,夜里也有值夜的文书,不能走。北墙外面是一排店铺的后墙,夹道窄得侧身才能过,背着人根本挤不出去。

西墙,只能是西墙!

西墙外头是条污水渠,大理寺的厨下和茅房都往里头排,常年流着黑乎乎的臭水。水渠顺着地势往南拐,最后汇进城外一条废河道。那水渠边上长满了荒草,夏天蚊子一团一团的,平时没人愿意往那去。西墙上有一处矮墙——是前两年暴雨冲塌了半截,后来用碎砖草草堵上的,砖头松了,扒开就是一人宽的缺口。

那缺口外面有两尺来宽的土坎,沿下去就是水渠。黑灯瞎火的,就算有人经过也看不清渠边上下到底有什么。

隗顺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往西看了一眼。月亮躲在云后头,牢院的墙影黑黢黢的。西墙那截修补过的矮墙在暗处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那几块砖松了,用手指一抠就能抠下来。墙外头的水渠他去年清过一次,渠底全是淤泥,软乎乎的,插根棍子进去能没到手腕。

他站在门框里,看着那片暗处——这条暗沟,这堵矮墙,这口水渠,从牢院到墙外,从墙外到城外。路线短,隐蔽,全程不用经过一扇有人看守的门。要是哪天用得着,这倒是条现成的路。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一样,在某个他还不知道的地方悄悄埋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担架旁边,弯腰去抬周大郎的肩。真沉啊!他咬着牙扛上肩头,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尸体搭在他后背上,像背着一袋湿透了的面粉,又重又软,往下坠。

他走到西墙那截矮墙前面,蹲下来,把尸体先搁在地上。然后他伸手抠住那块松动的砖头,往外一拉。砖头动了,他又抠第二块,第三块。碎砖哗啦啦掉了一地,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过去的洞口。墙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水渠的臭气,还有湿泥的腥味。

隗顺弯腰把草席裹尸推过去,自己也跟着钻了过去。

墙外土坎窄得只能站一个人,底下就是那条黑黢黢的水渠。水很浅,但底下的淤泥很深。隗顺站在土坎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抱着那副草席裹尸,一步一步往水渠下游的方向摸。他走了大约二十步,找到了一处拐弯的地方,水渠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水势淤塞下来,积了厚厚一层黑泥。两岸的荒草长得比人高,把头顶的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他蹲下来,把草席裹尸放进水里,还有那装着三根针的布包。淤泥吞没了草席的下半截,咕嘟咕嘟冒着黑色的气泡。他用手把底下的软泥翻上来,一层一层盖在尸体上面,盖得厚厚的,密密实实的,直到那卷草席彻底沉进泥里,连个尖角都看不见了。

他站起来,手在裤腿上擦了擦。黑泥黏在指缝里,臭烘烘的。他对着那片黑漆漆的水面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摸回矮墙,把那几块碎砖一块一块重新塞回原处,又拍了两把泥巴糊在缝隙上,看起来跟没动过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值房,烧了那张登记了周大郎名字的囚簿纸页。看着纸灰落在瓦盆里,蜷曲、变黑、碎成一撮细末,他用鞋底碾了碾,碾成灰粉,吹散了。

然后他坐在值房的凳子上,油灯已经烧到底,火苗扑闪了两下灭了。他在黑暗里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指甲缝里全是淤泥留下的黑印子。

远处又传来梆子响。天快亮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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