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是关于燕王是否当真功于社稷此事开始存疑,又在太后的有意引导下,渐渐传出了以色侍君的谣言。
朝臣对于燕府的轻蔑便是在那时开始。
那群讲究风骨的文人早就看不惯燕府了,这股不顺眼的劲在燕惊雨逝世,陛下一连罢朝数月,终日沉溺于酒乐,达到了顶峰。哪怕是燕竹雪自己,都意识到了父王和陛下的感情或许有异于寻常君主。
因此当发现燕王之子整整两年,都在私下与宗府有所联系后,那群朝臣便一个个地在圣上面前上眼药,用的理由无非一个:
恐有谋逆之嫌。
燕家军设立之初,便是用以制衡宗家军,如今两家走得这样近,陛下您怎么还能坐得住?
一片沸沸扬扬之下,有心之人甚至查到了燕王的过去,也不知道查到了什么,一条谣言就这样窜了出来:
燕小世子并非燕王亲子。
王爷血脉存疑,兹事体大,宗府本就是本次风波的另一方,越是求情,越容易坐实了燕府谋逆的嫌疑,哪怕再心急如焚,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燕小世子奉旨进宫。
所有人都觉得小世子此行凶险万分,或许进宫前还有着世子的头衔,出宫后燕府不复存在不说,或许还要丢了性命。
但是没有。
燕竹雪还记得那天,那是自己第一次好好瞧瞧这个国家的君王。
在此之前,陛下一直不待见他,一见他便向见到了什么肮脏东西似的,留个模糊的面容便拂袖离去。
陛下和他印象中有些不同了。
从前每回来燕府,都穿戴整齐,龙袍上没有一丝褶皱,步履之间沉香隐隐,一派贵气天子相,可如今却披头散发,下巴上的胡子也忘了刮,全然没了从前的意气风发。
陛下颓懒地靠在榻上,手中捏着张信纸,认认真真地翻阅,见他来了,疲惫地招招手,唤他上前,又命他揭下面具。
燕竹雪记得陛下似乎看了自己很久,忽然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便咳出一口血。
他毫不在意地擦去,像是释然,像是悔恨,又像是怨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渠照,你瞒得我好苦啊!”
燕竹雪至今也不知道先帝当初究竟在悔恨什么,他只知道,在揭下面具的那一刻,关于自己并非燕王亲子的事情,便彻底坐实了。
陛下的手一点点描摹他的眼睛,一会凑近,一会后退,仔仔细细看了好半晌:
“你这双眼,单单看起来倒是和你父王很像,但远远看去,这鼻,这唇,和那个女人几乎一模一样,朕刚见你时你还在襁褓里,竟然一点也没看出异样……”
他毫不犹豫地下了论断:
“你不是渠照的孩子,自己知道吗?”
渠照是父王的字。
小世子默不作声地跪下。
这两年离了父王的生活,早就让当初那个骄纵的孩子收敛了脾性,哪怕只有八岁,那一番镇定自若的作态,也隐隐有了燕王当年的作风:
“臣认罪。”
他不是父王的孩子,他一直都知道。
父王不是父王,是舅舅。
关于姐姐的事情,父王很少透露。
燕竹雪唯一知道的信息就是,自己和母亲生得很像,但是母亲到底是谁,他们的母族又在哪里,无论如何追问,父王就是不说,旁人更是不知
小世子年纪不大,但也知道混淆血脉骗爵的严重性,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但临死之前,他想再多了解一些关于自己的生母:
“陛下可是认识臣的生母……”
顾渊下知道他想问什么,却并未给出一个具体的答复:
“前朝罪女,不要再问了,朕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瞒下渠照的身世,你既是他拼死也要护下的人,便全当不知,也不要想着去查找母亲的身份,若是被人发现,牵连的是你父王。”
小世子懵懵点头,直到这个时候才恍恍惚惚地意识道:
陛下似乎并不想治他的罪。
事实也确是如此,陛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朕不会剥夺你燕王的称号,反而要亲自教养你。”
“但你要记住,无论是燕王的尊荣还是这几年的娇宠,本不是你该拥有的东西,你的生母是顾氏皇族的死敌,此事一旦揭露,等着你的便是断头台。”
“是朕给了你第二条命,从今以后,这条命只属于顾氏。未来无论是谁坐上皇位,你都要以命相护,明白吗?”
“我不用王兄护我。”
攥住衣角的手忽然松了开。
小陛下弯下眼,嘴角渗出鲜血都浑然不觉:
“若是今日……当真逃不出去,王兄就走吧,我不会怪你。”
“闭嘴,血流更多了。”
燕竹雪撕下衣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剩下的布条顺手绑了个马尾。
而后将顾修圻背在身上:
“还有力气就抓牢我,王兄带你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