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 隔离室里那人的体温在凌晨升到三十七点五度,之后便没有继续往上。 天亮前,体温重新降回三十六点九,心率也逐渐恢复正常。除了手掌那道被断骨刺出的伤口,整晚没有出现其他明显异常。 沉辞早上又去检查了一次。 经过一晚,他勉强摸索出一点规律。每次接触前先停一会儿,等前一次残留的感觉淡下去,再将注意力集中在新的位置,那些混乱便不至于立刻迭在一起。 他隔着手套握住对方的手腕,又碰了碰伤口附近。 「目前没有明显变化。」 这句话不代表对方已经安全。 现在没人知道真正需要观察多久,也无法确认不同暴露方式是否会影响发作速度。那人仍被留在隔离区,只是从原本的高度警戒改成持续观察。 林晚上午到医疗区送物资时,正好碰见沉辞从里面出来。 昨天的意外让医疗区重新整理了这几天所有和血液接触有关的案例。资料很零碎,灾难刚开始时,根本没有人知道哪些事情需要记录,只能从目前还活着的人身上重新询问。 几天下来,被咬后出现异常的人最多,也是目前唯一能确认存在高度关联的暴露方式。 至于血液接触完整皮肤的情况,反而比想象中常见。外勤人员、军人和最初逃进北岭的幸存者里都有,却暂时找不到因此出现异常的明确案例。 血液进入眼睛、口腔等位置的记录太少。带血物体直接刺穿皮肤,目前也只有昨天那一例。 沉辞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到桌上。 「可能不是碰到就有问题。」 林晚翻了几页。 「要进到身体里?」 「目前只能这样猜。」 真正危险的或许不是接触本身,而是那些东西的体液透过伤口或黏膜进入人体。 现有资料仍不足以判断接触量与伤口深度会造成多少影响。北岭只能先依照目前掌握的情况调整处理方式:完整皮肤沾到血液,优先清洗消毒;新鲜伤口、黏膜和穿刺伤需要额外观察;咬伤仍然维持最高警戒。 林晚将资料放回桌上。 这些初步结论和伊甸目前提供的信息大致吻合。至少往后不会再因为衣服或完整皮肤溅到一点血,就占用本来已经不足的隔离空间。 上午十点多,后勤接到通知,要求准备两辆外勤车的基础补给。 饮水、简易医疗用品、备用燃料,还有一批防护装备。数量不算多,却明显是为离开基地准备的。 吴哥拿着单子看了一遍。 「又要出去?」 送单子来的人摇头。 「还没定,先准备。」 对方很快离开。 林晚没有多问,按照清单开始整理。 直到接近中午,她才从其他人口中知道,北岭收到了一段无线电信号。 来源在北城西北方向。 不是军方。 是一支幸存者队伍。 最开始的信号很不稳定,只能勉强确认对方所在的大概区域。通讯人员花了很长时间调整频率,直到下午一点多才重新接通。 后勤区旁边就是临时通讯室,门没有完全关上。 男人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从里面传出来。 「北岭要是还有人活着,回个话。」 声音很年轻,有些沙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再不回,我就当你们搬家了。」 通讯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林晚原本正在核对燃料数量,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这个声音她不记得。 隔着无线电,声线失真得厉害,那种说话方式却让她产生了一点模糊的熟悉感。 通讯人员很快回应。 「这里是北岭。」 那头安静了两秒。 「终于活了。」 「报位置。」 「西北建材城,后面的仓储区。」 北岭的人立刻开始在地图上确认。 「你们还能自行移动吗?」 「暂时能。」 「附近情况?」 「不好。」 「具体一点。」 那头传来一阵短促的碰撞声,男人似乎暂时离开了无线电。几秒后,声音才重新出现。 「外面那些东西一直在增加。」 「有没有速度或者力量明显异常的?」 这一次,那头停了一下。 「有。」 通讯室里也跟着安静了一瞬。 「看到两个,其中一个速度很快。」 北岭的人开始询问附近可以通行的道路,对面的耐心却显然已经快用完了。 「你们还要问多久?」 「需要确认路线。」 「那你们慢慢确认。」 通讯随即中断。 林晚站在桌边。 西北建材城。 一段模糊的原着内容逐渐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周野。 原着里顾沉在北城遇见的人之一。 她对那段剧情的细节已经记不完整,却记得周野第一次正式出场时就已经觉醒。 他的异能是狂化。 能在短时间内强行提高神经反应、肌肉输出与身体机能,甚至突破人体原本用来保护自己的限制。 代价同样直接。 肌肉撕裂、关节损伤、骨裂、高烧、脱水。 原着前期的周野还不能很好地掌握这股力量。异能本身不会让他直接失去理智,但长时间维持狂化后,过度亢奋的神经与内分泌系统很难立刻恢复,情绪也会变得暴躁。 真正麻烦的反而是被压下去的痛觉。 很多伤,他往往要等狂化结束后才会发现。 下午两点,北岭再次尝试联络。 没有回应。 三点,仍然没有。 原本暂停的外勤准备重新启动。 顾沉也被叫去临时指挥区。他最近几天跑过北城周边不少道路,对目前哪些地方还能通行,比基地里大部分人都清楚。 通讯始终没有重新接通,北岭只能依照最后一次确认的位置规划路线。 最后决定派出两辆车。 先确认道路与现场情况。如果对方仍能自行移动,就在外围接应;如果已经受困,再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是否进入建材城。 顾沉没有去。 昨天的外勤才刚损失一辆车,也有人受伤,周队没有再让同一批人连续出去。 两辆车在下午四点多离开北岭。 林晚原本以为至少要等到晚上才会有消息。 不到两个小时,基地外围忽然传来急促的引擎声。 最先回来的却不是北岭派出去的车。 三辆陌生车辆一前一后出现在入口外。第一辆越野车的挡风玻璃裂开大半,后面的小货车右侧车门严重凹陷,最后一辆车停下时,引擎盖下还冒着淡淡的灰烟。 入口立刻进入警戒。 三辆车按照指示停下,车门接连打开,十几个人陆续下车。 有人搀扶着伤员,有人身上沾满血和灰,更多人仍然握着一路带出来的武器,神情紧绷地打量四周。 守卫立刻要求所有人放下武器。 对方虽然明显不情愿,最后还是照做。 林晚当时正在附近的物资点,刚用一把带鞘短刀割开装着绷带的纸箱。入口传来动静时,她将刀收回鞘里,随手放在清单旁。 很快有人确认,这就是无线电里那支队伍。 他们在断讯后察觉建材城外围聚集的东西越来越多,没有继续留在原地,而是临时改从仓储区后方的小路突围。北岭派出去的两辆车走的是建材城正面的主要道路,双方因此错开。 林晚站在人群后方,视线很快落在其中一个男人身上。 她几乎立刻认出了他。 周野。 他很高,身形不像顾沉那么厚重,肩背却宽。黑色短袖被汗水浸透大半,紧贴着腰背,随着沉重的呼吸牵动出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整个人带着一股与北岭格格不入的野性。 林晚没有急着细看他的脸。 他的状态明显不太对。 周野站立时重心偏向左侧,右腿裤管破了一道口子,附近已经被血浸透。右肩的位置也有些不自然,手指正不受控制地细微发颤。 他大概刚结束一次长时间的狂化。 和他一起来的人显然也知道。 「周野。」 有人叫他。 「你先坐一下。」 「不用。」 「你腿都快站不住了。」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 「还能走。」 声音和无线电里一样,带着几分尚未压下去的躁意。 北岭的守卫很快过来检查。 「先确认伤口。」 周野皱了下眉。 「等一下。」 「所有人都要检查。」 「我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却站在原地没动。 一个和他一起来的人伸手想扶他,手才刚靠近,周野便猛地避开。 「别碰我。」 动作快得异常。 旁边几名守卫立刻提高警戒。 周野抬起眼,视线从那些人手里的武器上掠过,原本沉重的呼吸又急促了一些。 林晚皱了皱眉。 他的身体显然还没有完全退出狂化状态。 周围越多人防备,他便越难放松,偏偏现在谁也不知道他的异能究竟是什么。再让几名守卫同时逼近,他很可能真的会动手。 一名军人从正面靠近。 周野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集中在前方。 林晚将手里的物资放到一旁,转身从桌上拿起刚才拆箱用的短刀,握着刀鞘从物资点另一侧绕了出去。 她没有出声。 周野右腿已经受伤,重心也不稳,注意力此刻全在正面。林晚不确定这个方法有没有用,只知道继续让守卫靠近,场面只会更糟。 她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直到只剩最后两步,周野似乎才察觉身后有人。 肩膀刚要转动,林晚已经抽出短刀。 冰冷的刀刃直接抵上他的颈侧。 周野的动作顿住。 周围瞬间安静。 「别动。」 林晚没有试图扣住他的手,也没有碰他的肩膀。 她很清楚,自己的力气根本压不住他。这把刀真正能争取的,也只有他反应过来前的那一瞬。 所以她没有将刀锋压得太深,只稳稳抵住他的颈侧。 周野慢慢偏过脸,第一次真正看向她。 离得近了,林晚才看清他的模样。 黑发留得比基地里大部分男人稍长,凌乱垂在额前,发尾被汗打湿。肤色偏深,眉骨锋利,鼻梁中段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偏斜,像是曾经断过。左侧眉尾留着一道淡疤,右耳戴着一枚很小的黑色耳钉。 那双眼睛因为尚未退去的躁动显得格外锐利,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警惕没有消失。 可他原本紧绷的肩膀,似乎反而松了一点。 这个反应显然不在林晚预料之内。 「看什么?」 周野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没什么。」 林晚手里的刀没有移开。 「能控制了吗?」 「你拿刀架着我,我还能怎么控制?」 「那我松开?」 周野停了一下。 「先别。」 林晚皱起眉。 他明明仍被刀抵着,呼吸却比刚才慢了一些,连发颤的手指都逐渐稳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人可能不只是异能有问题。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 旁边和他一起来的人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刚才还一副谁靠近都嫌烦的样子,现在被一个陌生女人拿刀抵着脖子,反而肯正常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周野原本紧绷的肩背逐渐放松,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他低头活动了一下手指。 「好了。」 林晚没有立刻相信。 又等了几秒,确认他的重心和呼吸都稳定不少,才收回刀,迅速退开一步。 周野转过身。 两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他的视线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却明显带着打量。 林晚将短刀收回鞘里。 「既然好了,就配合检查。」 「你是这里的人?」 「算是。」 「叫什么?」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你先去医疗区。」 周野没有得到答案,倒也没有继续追问。 医疗人员已经重新过来。 这一次他配合了。 只是刚往前走了两步,右腿便明显顿了一下。 林晚看见了。 「腿受伤了?」 「不知道。」 「自己的腿都不知道?」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 「刚才不痛。」 现在大概开始痛了。 林晚想起原着里对狂化的描述。 「那你最好顺便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快断了。」 周野抬眼看她。 方才被刀抵住时藏在眼底的那点兴味,又若有似无地浮了出来。 「你一直这么会说话?」 「看人。」 周野似乎还想说什么,医疗人员已经催他往前。 林晚也没再留下。 她重新抱起刚才放下的物资,将短刀一并带回桌边,转身往后勤区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背后那股存在感仍没有消失。 直到她拐过前方的建筑,才终于被墙面隔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