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跟上去。
两人之间安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你真的不问?」
顾沉脚步没停。
「你不是不想说?」
「嗯。」
「那就等你想说。」
林晚偏头看着他。
顾沉没有看她,只把手里那份资料换到另一只手。
「想知道跟现在一定要知道,是两回事。」
林晚的脚步慢了一瞬。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安慰人的意味。
他是真的这么想。
她不说,他就先等。
但那并不代表他不在意。
快到岔路口时,顾沉才又看了她一眼。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那些事不能再只放在你自己那里。」
他停了一下。
「告诉我。」
林晚看着他。
过了几秒,才低声道:
「再看。」
顾沉没有逼她答应。
「好。」
下午,林晚又去了一趟资料室。
上午补进去的接触纪录还需要重新整理。她把谢凛前后几次出现的位置、时间和能确认的行为重新排了一遍,桌面上摊着几张不同日期的纪录,最上面那张刚写到语言能力的变化。
她盯着「谢凛」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笔尖停在纸面上,迟迟没有往下。
昨天重新想起来的那些内容并没有因为睡过一晚就变得更清楚。
反而仍旧混在一起。
顾沉。
周野。
那场战争。
还有眼前这个和她记忆里差得太远的谢凛。
林晚慢慢吐出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拉回纸面。
门在这时被推开。
她抬头。
裴述拿着一份资料走进来,看见她时脚步没停,只把东西放到桌子另一侧。
「沉辞要的。」
「放着就好。」
林晚低下头,重新去看自己的纪录。
裴述却没有立刻走。
过了几秒,她才察觉那道视线还停在自己身上。
「怎么?」
裴述看了她一会儿。
「你现在还是很乱。」
林晚微微一怔。
「现在?」
「嗯。」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纸。
「看得出来?」
「不是看。」
裴述的回答很平。
林晚这才反应过来。
她重新抬眼看他。
「很明显?」
裴述想了一下。
「对我来说,算。」
林晚沉默几秒。
「可能今天事情有点多。」
「可能。」
他没有反驳。
也没有顺着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目光仍旧停在她身上。
「但你平常不会这样。」
林晚原本还在想自己到底乱到了什么程度,听见这句话,思绪却忽然停住。
你平常不会这样。
裴述说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他知道她平常是什么样,本来就是一件不需要特别解释的事。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平常什么样?」
裴述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直到这时才发现她终于注意到真正奇怪的地方。片刻后,唇角慢慢勾起一点很淡的弧度。
「你现在才想到问?」
林晚一顿。
裴述眼底的笑意没有更深,偏偏就是那点若有似无的东西,让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平常到底都在注意什么?」
裴述安静了一瞬。
「很多。」
语气平平。
像答了。
又像什么都没答。
林晚盯着他。
裴述却已经转身往门口走。
走出两步,他又停了一下。
「林晚。」
她抬头。
「下次再这么乱,告诉我。」
林晚靠回椅背。
「告诉你有什么用?」
裴述安静两秒。
「不知道。」
他偏过半张脸。
「但我会知道。」
说完便继续往前。
门很快在他身后阖上。
林晚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低头。
不知道有什么用。
但他会知道。
林晚握着笔,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比「有用」本身,更让人在意。
晚上,林晚经过训练场附近时,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
她原本已经走过入口。
脚步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折了回去。
周野果然在。
他没有训练,只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低着头处理手背上的一小块擦伤。袖口被随意卷到手肘附近,旁边放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水。
林晚走近时,他正把沾了水的纱布往伤口旁边擦。
「你怎么还在这?」
周野听见声音,抬头看她。
视线先落在她脸上,又越过她肩膀往入口那边看了一眼。
「你怎么又来?」
「路过。」
周野眉梢一抬。
「你住的地方不走这边。」
林晚停了半秒。
「绕路。」
周野低低笑了一声。
没有拆穿。
那声笑里明显写着不信。
林晚也懒得解释,只在他旁边停下来,看着他重新低下头处理手上的伤。
其实很浅。
表皮擦破了一点,连血都已经停了,换成平常,她大概连第二眼都不会多看。
可视线在那点伤上停得久了,昨天突然想起的画面便又跟着压了上来。
不是这道擦伤。
是另一个已经把自己耗到连狂化都维持不住的周野。
林晚的目光停得太久。
周野起初没说话。
直到把纱布放到一旁,才抬起头。
「又看?」
林晚回过神。
「什么?」
周野没有马上接话。
他靠回椅背,微微仰着头看她,眼底那点平常总带着的散漫还在,却没有真的在笑。
「昨天看。」
他顿了一下。
「今天还看。」
林晚没说话。
周野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一直盯我?」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随口逗她。
可林晚知道,他是真的注意到了。
她站在原地安静了一会儿。
「确认你还在。」
周野原本搭在膝上的手停住。
四周很安静。
远处偶尔传来器材碰撞的声音,训练场顶上的灯把他半张侧脸照得很清楚。
他看着她。
这次没有立刻笑。
「我能去哪?」
林晚移开视线。
「不知道。」
「林晚。」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林晚重新看他。
周野坐直了些,手肘搭在膝上,刚才那点漫不经心已经淡了。
「你这两天很奇怪。」
林晚没有否认。
周野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大概有很多问题可以问。
谢凛。
昨天那两眼。
还有她刚才那句莫名其妙的「确认你还在」。
可他最后只挑了一个最外面的。
「因为谢凛?」
林晚想了一下。
「算是。」
周野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背上的擦伤,指腹在没有受伤的地方蹭了一下。
「他以前很麻烦?」
「很麻烦。」
周野抬眼。
「比我麻烦?」
林晚看着他。
那句话明明问得没什么正经,偏偏她脑子里第一个浮上来的,却是昨天想起的那场战争。
她停了两秒。
「你们不是一种麻烦。」
周野终于笑了一下。
很淡。
「那我是哪种?」
林晚没有接他的话。
周野看着她的表情,嘴角那点笑慢慢收了一些。
「跟我也有关?」
林晚抬起眼。
他没有逼近,也没有像平常逗她那样把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前推。
只坐在原地等。
过了很久,林晚才低声道:
「有一点。」
周野眼神微微变了。
不是惊讶。
更像某个原本模糊的猜测终于碰到了一点实处。
他看了她一会儿。
「不好的?」
林晚没有回答。
周野等了几秒,便明白她不打算再往下说。
他靠回椅背。
「行。」
林晚有些意外地看他。
「不问了?」
周野偏过头,视线落到她脸上。
「问了你就会说?」
林晚沉默。
他笑了一声。
「那不就得了。」
语气还是那副有点懒散的样子。
可他伸手拿水时,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下,并没有立刻拧开。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真的只是随口提起。
「你要真怕我怎么了。」
林晚看向他。
周野垂着眼,把瓶盖慢慢转开。
「就多盯着点。」
林晚微微一怔。
他喝了一口水,才偏过头看她。
「反正你最近不是挺会盯?」
林晚想起自己这两天根本没藏好的那些视线。
没有反驳。
周野大概只是想把刚才那点过于沉的气氛拉回来。
可她安静了一会儿,最后真的点了头。
「好。」
周野拿着水瓶的手顿住。
他看向她。
林晚的神情很认真。
「我会盯着。」
周野原本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低低笑了一声。
那声笑比刚才轻很多。
「行。」
他把瓶盖重新拧紧,往旁边一放。
「那交给你。」
林晚看着他。
「你自己也注意一点。」
周野眉梢动了一下。
「注意什么?」
林晚的视线落到他手背。
周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很快又抬头。
「这也算?」
「不算。」
「那你看什么?」
林晚停了一下。
「提醒你。」
周野看了她两秒。
唇角终于重新勾起来。
「行。」
这次他没有再逗她。
「听你的。」
林晚没有立刻离开。
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谢凛,也没有人重新碰那些她现在还说不出口的事情。
远处偶尔有人经过,训练场的灯安静地落在地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
周野就在旁边。
好好坐着。
会说话,会笑,还会因为她一句话把明明已经处理好的水瓶重新拿起来,又无聊地转了半圈。
那些她记得的事情都还没有发生。
至少现在没有。
过了一会儿,林晚站起身。
「我回去了。」
周野抬眼看她。
「嗯。」
她走出两步。
身后忽然又传来他的声音。
「林晚。」
她回过头。
周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手肘搭着膝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她。
「不是说要盯着?」
林晚莫名其妙。
「所以?」
周野唇角慢慢勾起来。
「走这么快。」
林晚看了他两秒。
「周野。」
「嗯?」
「你真的很无聊。」
林晚没再理他,顺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身后很快又传来周野压不住的笑声。
她脚步没停,唇角却很轻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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