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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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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出了正月, 皇帝婚礼便是头等大事。

崇文门内大街上的柳条抽出了嫩芽,细软软地垂在枝头上。

太康伯府的匾额是年前就挂上的,漆色还新得很, 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张居正一家才刚搬进来,陈氏虽然识字断文, 但操持勋爵府的迎来送往婚丧嫁娶那可是头一遭。好在周夫人是个热心肠的,隔三差五就过来帮忙安排管家下人们布置各处,亲自带着陈氏上手。

周夫人经历过几房媳妇的嫁娶, 经验丰富, 今日指点待客席面, 明日检查嫁妆单子, 忙得脚不沾地, 既是替皇后上心,也是帮自家亲戚打开交际圈。

张维贤也闲不了, 皇帝大婚纳征,正使的差事落在他头上,方从哲副之。

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是钦天监选的黄道吉日, 天刚蒙蒙亮, 大街两旁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皇帝娶皇后那是几十年才有一回的盛事,谁不想沾沾喜气?

禁军卯时便来清了道,从太康伯府门口到承天门前彩旗招展,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甲胄鲜明的卫士,长枪如林。

辰时三刻,鼓乐声从皇城方向传来,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那矮个子的干脆让孩子骑在脖子上看热闹。

三百名禁军仪仗甲胄鲜明,手持金瓜、钺斧、朝天蹬, 走得威风凛凛。张维贤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穿织金蟒袍,腰系玉带,目不斜视。方从哲也是一身朝服,只是马走得慢些。

两人身后跟着一长串红漆箱笼,两人一抬,箱笼上系着大红绸花,沉甸甸的压得抬杠微微发弯。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大街,百姓看得目不暇接,啧啧称奇,掰着指头算这些东西值多少银子,算来算去算不清,只好感叹一句皇家排场到底和寻常富户娶亲不同。

队伍在太康伯府门前停下时,鞭炮声震天响,红纸屑飞得满街都是。张维贤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领着队伍进了大门。

正厅里,张国纪和陈氏早已按品大妆穿戴整齐。

张维贤朗声宣读纳征诏书,骈四俪六,文辞典雅,宣完诏书,张国纪双手接过,手微微有些抖,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接过的份量最重的文书了。

纳征的队伍走了之后,人群三三两两地往街上散开,有那嘴馋的便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烤番薯的摊子,炉子是用铁皮箍的,里头烧着红通通的炭火,番薯一个个码在炉壁上,烤得外皮焦黄,甜丝丝的香气能飘出去半条街。

一个穿棉袄的老汉刚买了一个,烫得两手倒换,吹了半天才掰下一小块,塞进一边眼巴巴望着他的孙子嘴里。

卖烤番薯的小贩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褐,腰间系着条蓝布围裙,手脚麻利得很,一边从炉子里往外掏番薯,一边扯着嗓子吆喝:“烤番薯!热乎的烤番薯!皇庄出来的好番薯,又甜又面,顶饿又便宜!两文钱一个,五文钱三个嘞!”

瞧这噱头,这价格,不一会儿摊前就排起了长龙。有好事者便问:“你这番薯真是皇庄的?”

小贩拍着胸脯道:“那还有假?皇庄出品,一亩地收千把斤,都不知咋往出销呢!”

旁边的中年农人听了,凑过来问:“真能收千把斤?我家就那二亩薄地,一年到头还不够交税的。”

小贩一边给客人包番薯一边说:“这我还能骗您?您回去问问,皇庄上都说了,愿意种的农户可以去领藤苗,不收钱,收成了按市价卖给朝廷。你们要是有亲戚在城外种地的赶紧去报个名,晚了可就没啦!种好了不愁吃不愁卖,城里那些酒楼还收呢!”

农人将信将疑,也掏钱买了个烤番薯,嘟囔着:“要真能收千把斤那倒是好事”。

周围人听到便也议论开了。

“看来是真的了,过年这会儿烤番薯摊子开得遍地都是,我家小子一天要吃两个!”

“我也吃过!还有一种红薯干,嚼着甜丝丝的,比蜜饯便宜多了,我家老娘牙口不好,就爱吃这个。”

“听说这玩意儿不挑地,旱地也能长,要是能推广开,往后咱老百姓就不怕饿肚子了……”

经历过直播带货时代洗礼,朱笑笑对营销之术也略知一二。猛地推广一个新作物,靠天吃饭的百姓不一定能接受,京城好歹是他的基本盘,宣传工作更容易展开。

这不,第一步就是薄利多销摆摊卖烤番薯,然后再循序渐进搭配各种副产品。

于是,正月里京城的酒楼忽然多了一道新鲜吃食,番薯粉。这种粉条下在汤锅里滑溜溜的,嚼着筋道,比米粉有嚼头,比面条更爽口。

京城几家大酒楼最先开始卖,食客们尝了鲜,觉着好吃,回去跟人一说,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月的工夫,半个京城都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了。

有那从南京苏州扬州来的客商,在京城谈完了生意,被东道主拉去酒楼尝鲜,一吃之下味道不错,脑筋便转开了,主动打听这东西能不能长途贩运。

掌柜的便照上面吩咐的话说:“番薯好种,不挑地,产量高,晒成粉条能存两三年不坏,运到南边去卖保准不亏本。”

客商虽不全信,但见了街面上烤番薯摊大排长龙的盛况,加上这东西成本也不贵,就有人当场订了几百斤,装在船上顺运河往南送,打算回去试试行情。

转眼到了二月十二花朝节,太康伯府一大早就忙开了。

陈氏和周夫人带着几个从宫里来的嬷嬷给张居正梳头上妆。头戴九龙四凤冠,点翠嵌宝,身披深青色翟衣,织金云霞纹为底,前后各绣一对翟鸟,领口袖口镶着寸宽的珍珠边,整件衣裳沉甸甸的,铺开能占满半张床。

张居正任由她们打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心里默算时间。寅时使者持节起步,卯时梳妆,辰时出阁,巳时进宫,午时行册立礼,申时行合卺礼,全套流程走下来,一天也就过去了。

累是累点,但她还年轻,扛得住。

辰时正,府门外鼓乐齐鸣,张维贤和刘一燝、韩爌三人身着朝服,捧着册封皇后的金册、金印,在门口高声宣读诏书。

张居正穿戴整齐从内室走出来,拜别父母,便由两名命妇搀扶着缓步走出府门。

门前停着三十二抬金顶龙凤轿,轿身通体朱红,描金绘凤,轿顶四角各挂一盏琉璃灯,轿帘用金线绣着百子千孙图,流苏随风摆动,金丝银线交织在日光下闪耀夺目。

她入轿坐稳,而后轿身微微一沉,被抬了起来。鼓乐作响,人群喧闹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隔着轿帘听不太真切。

张居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凤冠的珠滴发出细微碰撞声。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得清明且坚定。

紫禁城于她并非陌生去处,而是熟悉的战场。

与此同时,朱笑笑也被折腾得不轻。

礼服的负重他倒是习惯了,就是各种仪式讲究得令人发指。

好不容易到了吉时,他跟着礼官走出乾清宫,站在丹陛上等着。远远地看见一顶朱红大轿从午门方向抬过来,前后簇拥着数百人的仪仗队伍,旗幡招展,鼓乐喧天。

轿子在丹陛前停下,轿帘掀开,张居正被搀扶下轿。她微微低着头,步子迈得很小,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她一来,朱笑笑都觉得有伴了。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纯折磨,两个人像提线木偶东边跪一下西边拜一下,从天亮熬到天黑。

终于到了申时末,乾清宫内,合卺礼结束。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伺候两人卸了冕服和翟衣,换上常服,又端了些吃食来摆在桌上,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的瞬间,朱笑笑长出了一口气,把头上的翼善冠摘下来丢到一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往后瘫倒在床,嘴里哀嚎一声:“可算结束了,再跪下去朕这膝盖就废了。”

张居正也觉得凤冠摘掉之后,脖子明显松快了许多,微微活动了一下颈椎,见朱笑笑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有些无奈。

朱笑笑歇了几口气,缓过来就仰卧起坐拉着她到桌边:“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折腾了一天,你肯定比我还累。”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拿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又去够茶壶给张居正倒了一杯。

张居正确实渴了,一大早连水都没喝几口,这会儿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得胃里暖烘烘的,胃口也开了。

两人各自进些餐食,混个半饱,便都停了手。

朱笑笑精神恢复了不少,起身走到张居正面前,弯下腰来,压低声音说:“你累不累?要是不累的话,我带你去个地方。”

张居正眉头轻皱了一下,洞房花烛夜,皇帝要带皇后去个地方,这话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可看他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又不像是要做什么出格的事。

犹豫一瞬,还是点了点头。朱笑笑便伸出手来拉她,张居正搭着他站了起来,实在是跪了一整天,腿有些麻,自己站不稳当。

朱笑笑拉着她出了东暖阁,拐进了自己的工作室,推开门就有一股木头的香气扑面而来。

张居正往里走了一步,看清了屋里的景象之后,脚步顿住,脸上的表情一时间难以形容。

这屋子足有五间阔,靠墙摆着一排木架,密密麻麻地码着各式各样的器具,桌椅板凳、柜子床榻、屏风摆件,有的刷了漆,有的还是白坯。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还没完工的长案,案上散落着半截没画完的图纸,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木屑,踩上去软绵绵的。靠窗的那面墙上挂着一排工具,锯、刨、凿、锤、尺、墨斗,每一件都擦得锃光瓦亮。

这,就是专业。

张居正站在门口,沉默了好几息。她想过皇帝可能会带她去御花园赏月,制造点适合谈情说爱的气氛,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幕天席地应对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最原始的冲动。

她是不是又高估他了?

万万没想到,洞房花烛夜,皇帝偷偷摸摸带皇后出来展示才艺,真就是单纯展示才艺啊……

朱笑笑倒没注意她的表情变化,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往里走,指着架子上那些作品如数家珍:“这把圈椅是我八岁做的,第一次学着做榫卯,接缝不太严实,你看这儿,还有条缝。”

他指了指椅背和座面的连接处,果然有一道细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这把太师椅是去年冬天做的,结实多了,你坐上试试?”

说着就把椅子搬过来放在张居正面前,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张居正只是伸手摸了摸椅背上的雕花,那是一朵莲花,花瓣层叠,脉络清晰,每一瓣都雕得认真,能看出来下了苦功。

她收回手淡淡道:“陛下的手艺,比我想象的要好。”

眼前这些家具,每一件都能看出制作者的心思和功底,不是玩玩而已,是认真的,投入的。

张居正不禁勾起了糟糕的回忆,生出一丝警觉。嘉靖是个聪明人,登基之初也颇有手腕,可后来呢?二十多年不上朝,躲在西苑炼丹,把朝政丢给严嵩父子,好好的大明江山差点被他折腾散了。

她一向认为皇帝还是不要有那些偏门的爱好,但凡表现出倾向,就会有无数善于逢迎的人讨他的喜欢。

他爱木工没关系,只要别因为这个荒废了朝政,像嘉靖那样魔怔,就还有救。

眼前这个少年会不会也走上那条路?张居正觉得这个苗头不对,决定日后要多加留意,总归他是个比嘉靖更有人味的皇帝,她得想办法让这份喜欢控制在合适的范围内。

朱笑笑被夸了一句,心情大好,他其实是个分享欲旺盛的人,也知道当皇帝玩这个会被念叨玩物丧志。

但张嫣可是他的亲密战友,未来老婆,彼此分享生活乐趣也是促进互相了解的方式,哪怕只是单纯的女寝室友,朱笑笑都很愿意交心。

他指着一排小木雕说:“这些是给六妹她们做的,你看,这个是六妹的小马,这个是八妹的小鸟,她喜欢会飞的东西。”

正因他对家人的态度,张居正就没说什么煞风景的话,主动观赏起来,指着几个雕成人形的问:“这些是哪位英雄人物?”

朱笑笑扫了一眼,下意识道:“左边的是张飞,旁边是岳飞,右边那个是王菲。”

张居正挑眉道:“王妃?哪家王妃?”你小子,别跟我说你好这口。

朱笑笑仗着她不懂华语乐坛,狡辩道:“就是那什么话本里的侠女,可厉害了,你没听过,改天我说给你。”

张居正也不深挖,真挖出个外藩王妃来就尴尬了。移开目光随意扫了扫,忽然被一件乌突突的东西吸引住。

只见那东西约莫半人高,两足着地,昂首挺胸,背上有一排锯齿状的突起,尾巴粗壮,前肢短小,整体造型颇为古怪,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动物,也不像传说中的任何一种瑞兽。

张居正看了半天没看出物种,只好问:“陛下,这是……”

朱笑笑卡壳一瞬,挠了挠后脑勺,开始瞎编:“这个嘛,是朕梦见的。朕有一回做梦,梦见一个……一个瑞兽,长得就是这个样子,还会喷火,从妖孽口中将朕救下来了,所以朕就想把它雕出来供奉以示感谢。”

张居正盯着那个奇形怪状的木雕看了好一会儿,实在没法把它跟瑞兽两个字联系起来。

但皇帝说是,那就算是吧。

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廊下宫灯轻轻摇晃。

朱笑笑和张居正回到寝殿,宫女们已经把床铺好了,红绫被上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烛台上燃着一对龙凤喜烛,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朱笑笑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两个刚认识的人被关在一个房间里,这就是相亲闪婚的尴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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