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的京营士兵被白雾迷了眼睛,脚步一乱,后面的还在往前推,推推搡搡之间,方阵就出现了裂缝。
戚继光抓住这个机会,令旗三挥,三百矿工兵同时有了动作,长枪手从两翼包抄,刀盾手从正面突入,弓弩手持续压制。
他们像一把梳子精准地插进京营方阵的裂缝中,将五千人的大阵切割成若干小块。鸳鸯阵的精髓在于长短配合,长枪手拒敌于远处,刀盾手近身格斗,弓弩手远程压制,三者互为犄角,让敌人顾此失彼。
京营的士兵们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指挥系统彻底失灵。
几个小队被围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刀枪戳过来,躲得了左边躲不了右边,还有的小队试图列阵反击,但矿工兵一击即退,不等他们反应又往另一个方向冲杀,帮助队友合围。
校场上白灰飞扬,京营士兵身上的白印子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地阵亡出局。
看台边勋贵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徐希安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半天没送到嘴边,眼珠飞快转动着。
旁边几个方才还在附和的勋贵此刻一个个面色铁青,低头的低头,喝茶的喝茶,或是假装整理衣襟,谁也不敢看校场上的惨状。
张维贤身子微微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校场,不时目露热切之色,他似乎看到了戚家军的影子。
这三百人人数虽少,但每个都像齿轮一样精确地咬合在一起。而京营的五千人看似人多势众,实则是一盘散沙,各营之间没有配合,各队之间没有呼应,被矿工兵一冲就散。
朱纯臣在阵后急得满头大汗,令旗挥了又挥,可这会儿压根没人顾得上听指挥。
矿工兵围歼得又快又狠,不到半个时辰,五千京营将士阵亡了四千多,剩下的几百人也失去了战斗力,被团团围住进退不得。
士兵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有的丢了兵器,有的丢了头盔,有的干脆躺在地上装死。
戚继光举起令旗,三百矿工兵同时停下,整齐划一地退回原位,每个人身上都干干净净的,连白灰都没沾上几处。
朱纯臣只觉两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本来寄予厚望的列阵冲杀,完全想不到结果会是这样一边倒的惨败。
他低着头,不敢看高台上的皇帝:“陛下,臣……臣有负圣恩。”
完了,这回是彻底没脸了。
朱笑笑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朱纯臣,又扫过那些面露尴尬之色勋贵,忽然沉下脸来,重重一拍桌面。
“成国公,你当初是怎么跟朕说的?你说京营长于列阵,平地对决定能大胜!朕信了你,还让你五千人打三百人,结果呢?”
他指了指校场上东倒西歪的京营士兵,语气里带着蓬勃怒意,“五千人被三百人打成这样,你就是这么给朕练兵的?”
朱纯臣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浑身发抖,急切道:“臣知罪!臣愿赌服输,甘愿受罚。”
朱笑笑冷哼道:“你倒是还记得有赌约,朕问你,你当初立的军令状是怎么说的?”
朱纯臣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滴在沙土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声如蚊呐:“臣……臣说,若输了,甘愿以位相酬。”
朱笑笑点了点头,道:“好!朕不要你的爵位,不过你这京营教习之职就别做了,从今日起,京营的操练由戚元靖接管,你服不服?”
朱纯臣身子一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甘,嘴唇哆嗦半天,最终还是在皇帝冰冷的目光下低了头:“臣……心服口服。”
他身后那几个京营将领也是面如死灰,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朱笑笑又看向一旁的勋贵们,淡淡道:“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徐希安连忙站起来,躬身道:“陛下圣明!成国公愿赌服输,理当如此。”其他勋贵也纷纷站起来,连声附和,没有一个敢替朱纯臣说话的。
朱笑笑这才缓和了语气,对张维贤道:“英国公,你是京营戎政,你说,这兵该怎么练?”
张维贤上前一步道:“臣以为,京营积弊已久,非大刀阔斧不可。老弱冗员当裁则裁,空额虚饷当清则清,操练之法当改则改。陛下若信得过臣,臣愿与戚千户一同整饬京营,汰弱留强,重整三大营。”
朱笑笑便摆出虚心纳谏的样子,抚掌道:“好!传旨,京营自即日起由戚元靖协同英国公全面整编,裁汰老弱,精简队伍,重新编练。英国公总揽全局,戚元靖负责操练,其余人等不得阻挠,有违令者,以抗旨论。”
朱纯臣跪在地上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可军令状是他自己立的,愿赌服输四个字写在那里,怎么也赖不掉。
朱笑笑又看了朱纯臣一眼,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成国公,你回去好好歇着,京营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朱纯臣羞愤难当,只好领旨谢恩。
定国公府。
徐希安面前摆着一桌酒菜,菜没动几筷子,酒倒是已经空了两壶。朱纯臣坐在他对面,面色灰败,一杯接一杯地灌。
旁边还围坐着几个勋贵,泰宁侯陈琮、武定侯郭应麒、抚宁侯朱国弼,一个个也都是垂头丧气。
朱纯臣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酒溅了出来洒在桌面上,他也不擦,红着眼睛骂道:“戚元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千户,毛都没长齐就让他来管京营?英国公还给他打下手?陛下怕不是被猪油蒙了心!”
陈琮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成国公,小声些,隔墙有耳。”
朱纯臣甩开他的手,声音更大了:“我怕什么?我朱纯臣世袭罔替的成国公还怕一个千户?他戚元靖不就是仗着会练兵出了回风头吗?陛下正在兴头上,把他当个宝。可练兵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见效的,京营那帮人他能摆弄得了?等着瞧!过不了三个月,他准得灰溜溜地滚蛋!”
郭应麒在旁边附和道:“成国公说得是,京营那些人都是老油子了,换多少教习都白搭!他一个年轻人,没根基,没资历,谁会听他的?”
朱国弼也跟着点头:“就是,英国公虽然帮着镇场,谁知道能帮他镇几天?等新鲜劲儿一过,陛下自然就知道谁是真能办事的人了。”
朱纯臣听了这些附和,心里那口气顺了些,又灌了一杯酒,抹了抹嘴,奸笑一声:“我告诉你们,我已经让人传话下去了,让底下的人都别听他的。他要练让他练去,人叫不动,他也拿咱们没办法!到时候练兵没成效,陛下自然会罢免他。你们也都吩咐下去,让各自的人别配合,看他还怎么折腾!”
几个人连连点头,纷纷应和他的损招,徐希安坐在主位上却一直没有说话,手里端着酒杯慢慢转着。
朱纯臣见他不吭声,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道:“定国公,你怎么不说话?咱们向来同心同德,莫非你怕了那小子?”
徐希安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道:“成国公,不是我怕,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朱纯臣冷笑道:“没那么简单?能有多复杂?他就是个千户,咱们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你还真怕他?”
徐希安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怕他,我是怕……陛下。”
众人一静,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你们想想,第一次演习,白杆兵对京营,一万对三千,咱们输了。陛下没有怪罪。第二次演习,矿工兵对京营,三百对五千,咱们又输了。这回陛下要怪罪,咱们可还有话说?”
朱纯臣被说得一愣,脑子跟着转起来,徐希安又道:“你们再想想,戚元靖是什么人?戚继光的族人,练的是戚家军的兵法。戚家军当年在东南抗倭以少胜多那是家常便饭,咱们京营那些兵平时操练都偷懒,真上了校场能打过戚家军?成国公,你第一次输了之后有没有去查查这个戚元靖的底细?有没有去研究研究戚家军的战法?有没有针对性地调整京营的操练?”
朱纯臣被他问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徐希安叹了口气,道:“你没有,你觉得第二次在平地上打人多就能赢,可打仗不是拼人数,人多不一定赢。你轻敌了,成国公。”
朱纯臣被他说得恼羞成怒,一拍桌子,道:“徐希安!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希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道:“我想说,陛下不是一时兴起,戚元靖是他提拔起来的,精通兵法他会不知道吗?陛下是早就想整顿京营了,只是一直没有借口。你第一次输了,陛下给了你第二次机会以示宽厚,谁知道你又立了军令状,陛下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其他人一琢磨,可不就是这样?徐希安继续道:“你想想,从白杆兵到矿工兵,哪一步不是陛下安排的?地形、规则、人数,哪一样不是陛下定的?你觉得自己是在替京营挣面子,其实你是在替陛下铺路。”
朱纯臣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酒杯滑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酒洒了一地。
旁边的郭应麒几人也是脸色大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徐希安盯着他们,语气放缓了些,道:“你们想想,白杆兵还在城外驻扎着,你们要是敢煽动底下人闹事,陛下就敢让白杆兵来维持秩序。到时候,你们觉得白杆兵会不会顺道把你们几个也收拾了?”
朱纯臣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额头上冷汗涔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声问:“那……那咱们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把京营夺走?”
徐希安笑道:“夺走?成国公,你这话说得不对。京营是陛下的京营,不是咱们的。陛下要整顿,那是陛下的权力,咱们能做的就是不添乱。”
朱纯臣听了这话,脸色更难看了,咬牙道:“不添乱?他把咱们的人裁了,把咱们的兵换了,以后京营还有咱们说话的份吗?”
徐希安放下酒杯,正色道:“成国公,你听我一句劝。陛下没打算斩尽杀绝,他要是想查,第一次演习输了之后就可以查,为什么没查?因为他要的不是咱们的命,是京营的兵权。只要咱们老老实实的,不搞破坏,陛下念在咱们是勋旧老臣的份上,兴许会借着这次整顿把以前的账抹平。吃空饷的事,克扣军饷的事,这些事要是真查起来,在座的有几个能脱得了干系?”
朱纯臣沉默了,他们心里都清楚,京营的那些烂账真要翻出来谁都跑不了。皇帝不查,不是查不到,是不准备查,给面子不要,那就别怪人家不客气。
徐希安见他们不说话,便道:“只要咱们不插手京营的事,陛下那边,我会去请英国公说合,他应该会给我个面子,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要是有人非要闹,非要跟陛下对着干,那就别怪我事先没提醒。”
朱纯臣反复权衡利弊,终究还是点了头:“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不闹了。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戚元靖练不出个名堂,陛下怪罪下来,你可别又往我身上推。”
徐希安拍了拍他,笑道:“成国公放心,我徐希安不是那种人。”
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几杯闷酒,便各自散了。
徐希安送走客人,回到书房在桌前坐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知道自己今天这番话既然劝住了朱纯臣他们,想必也能在皇帝面前卖了个好。
皇帝领他这份情就行,至于朱纯臣他们以后会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他只要保住自己就行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