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苏州那边,天地会的弟兄们得了朱笑笑的授意,都在暗中联络各织坊的织工筹备工会的事。
最开始领头的是那个姓孙的老织工,名唤孙有田,在苏州织工里辈分极高,又有一手双面提花的绝活,大机户们虽恨他带头闹事却也不得不敬他三分手艺。
他那日被机户的家丁打断了腿,躺在家里养了一个多月才能勉强拄着拐杖下地走动,天地会的弟兄替他交了医药钱又暗中派人保护,机户那边见有人时时在孙家附近转悠便也不敢再来寻衅。
孙有田经此一劫反倒豁出去了,拄着拐杖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联络织工,把工会的章程讲给他们听。
那些织工们起初还有些害怕,听孙老说这工会是替工人撑腰的,谁家有困难工会帮着凑钱救济,谁被机户欺负了工会出头替他打官司,大伙儿便渐渐壮起了胆子,不到一个月便有两百多名织工愿意加入工会。
这日黄昏,孙有田拄着拐杖从城东一家织坊回来,路过闾门外的万年桥时,忽然听见桥下传来一阵争执声。
他探头往下看,只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围着两个年轻女子推推搡搡,其中一个女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死死护着身后的同伴不让那几个壮汉近身,口中厉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有没有王法!我姐妹二人是正经织坊的女工,又不是卖身给机户的奴婢!凭什么要跟你们去?”
那几个壮汉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子,嘿嘿怪笑着伸手便要去扯那女子的衣襟,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什么大官人看得上你们是你们的福分,别给脸不要脸。
孙有田见状也顾不上腿疼,拄着拐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桥去,举起拐杖照着那矮胖子便是一记狠砸。
那矮胖子吃痛,怪叫一声捂着后脑勺跳开,回头瞧见是个瘸腿老头便愈发恼羞成怒,挥拳便要往孙有田脸上招呼。
便在此时,桥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着短褐的年轻人从巷口窜出来,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精瘦汉子,面皮微黑,目光锐利,腰间系着一条灰布腰带,手里提着一根扁担。
他快步冲到近前,也不多话,抡起扁担便朝那矮胖子的膝盖窝扫去,只听咔嚓一声,矮胖子惨叫着单膝跪地,扁担已断成了两截。
那精瘦汉子扔了断扁担从腰间摸出一块铜牌在那几个壮汉面前一亮,冷声道:“锦衣卫办案!尔等光天化日之下欺凌良家女子,是哪个机户家的狗腿子?报上名来!”
那几个壮汉一见铜牌,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报什么名号,连滚带爬地扶着那矮胖子一溜烟跑了,连丢在地上的棍棒都顾不上捡。
那精瘦汉子便是天地会在苏州的头领,姓周名敢,原是浙江义乌的矿工出身,后来矿上活不下去便跑到苏州投了亲戚学织布。
因身手利落为人仗义,被天地会吸纳为会员之后便专管苏州一带的工人联络,又从锦衣卫那领了牌子方便行事。
他转身扶起那两个受惊的女子,问明原委才知她们是城西陆家织坊的女工,今日下工回家路上被那几个狗腿子拦住,说陆大官人看中了她们要拉她们去做妾。
周敢听罢眉头紧皱,让几个弟兄护送她们回家,又对孙有田拱了拱手道:“孙老伯,今日这事不是个例,苏州城里头那些大机户仗着手里有几个臭钱,欺凌女工的事隔三差五便有一桩。咱们工会得把女工们拉进来一处抱团,人多力量大,机户才不敢这般肆无忌惮。”
孙有田拄着拐杖,望着桥下浑浊的运河水沉默良久,忽然长叹一声,道:“这苏州城里的织工男男女女加起来少说也有万把人,万把人要是都能拧成一股绳,那些黑了心肝的大机户便是再有能耐也不敢这般欺辱工人。只是女工们比男工更难,她们被欺负了也不敢声张,要拉她们进工会得有个让她们信得过的人出面才行。”
他抬眼看向周敢,“周兄弟,你方才也瞧见了,今日这事便是个由头。机户家的狗腿子敢当街强抢民女,这事传出去满城织工都会心寒,咱们工会若肯出头替那两位女工讨个公道,让机户当众赔礼认错,织工们自然便会信服工会是真心实意替他们做主的。到那时候莫说两百人,便是两千人三千人,工会也拉得进来。”
周敢深以为然,当即让几个弟兄去打听那陆家织坊东家的底细,又托人写了状子预备明日一早便递到苏州府衙。
他安抚了孙有田几句,便匆匆去了那两位女工家中,将她们暂时安置在一处工会租下的小院里避风头,以免陆家的人再次骚扰。
那两位女工一个姓何名二娘,是苏州本地人,家里世代织布为生,去年父亲病故母亲又卧病在床,全靠她一人织布养活母亲和幼弟。
另一个姓蓝名小翠,是常州人,跟着同乡来苏州做工,在一家织坊里做接线头的杂活,工钱比织工还低,一个月只能挣三四钱银子,还要被工头克扣去大半。
何二娘性子刚烈,方才在桥下与那几个狗腿子对峙时毫不示弱,此刻到了暂住的屋子里反倒后怕起来,坐在床沿上默默垂泪。
蓝小翠比她年幼几岁,倒是镇定些,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低声劝道:“二姐别哭了,那些狗腿子被吓跑了,料想也不敢再来。”
何二娘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发颤:“我倒不是怕他们再来,我是怕这事传开了机户辞了我,我一家老小便只能喝西北风了。娘还在床上躺着等药吃,小弟才九岁,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我若丢了这份工全家便只有饿死的份。小翠你不知道,咱们女工的工钱本来就比男工低三成,如今又往下压了一成,忙活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个月下来却连一石米都买不起。今日陆家那几个狗腿子敢当街拦人,陆大官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你还不明白么?他就是故意拿这一套下马威吓唬咱们女工,若是认了这口气,往后咱们便只能由着他拿捏了。”
蓝小翠握紧手中的粗瓷碗默然不语,半晌,忽然开口道:“二姐,我听人说那工会是替工人撑腰的,前些日子城东孙老被机户打断了腿,工会的弟兄出了银子替他治伤,还有人替他写状子告到了府衙。咱们女工也是工人,凭什么不能入工会?若是工会肯收女工,我便头一个报名!”
何二娘闻言抬起头来,眼中闪过犹豫又闪过一丝决然,正要开口说话,便听见院门外传来周敢的声音:“何姑娘放心,工会不单收男工,也收女工。那陆家的事工会既然管了便会管到底,明日我便让人写好状子递到府衙,状子上不光替你二人申冤,还要把陆家这些年克扣工钱、欺凌女工的恶行一条一条都写上去。你们安心住在这儿,吃喝用度有工会的弟兄们照应,不必担心。”
他又补了一句,“你们若是愿意,也可以把其他受过机户欺辱的女工们叫来一同商量,工会不是官府的衙门,也不是机户的私产,是咱们工人自己的。”
何二娘攥紧衣角的手渐渐松开了,站起身来走到门边道:“周大哥,我愿意入工会,我们姐妹几个都愿意!只是咱们不大识字,也不懂怎么跟官老爷打交道,怕给工会添麻烦。”
周敢放缓了语调道:“不识字可以学,工会打算在苏州城里办一间夜学,不收束脩,专门教工人们识字算账,还会教大伙儿怎么写状子,怎么跟官府打交道。谁天生就会这些呢?咱们工人不偷不抢,靠自己的手艺吃饭,凭什么便要比那些读书识字的人矮一头!”
何二娘靠在门板上,只觉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几分。
她抬起头来看向蓝小翠,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久违的亮光。
江南的春天向来比北边来得早些,待潮馆后院的几株老梅还没谢尽,残花瓣瓣落在青石板上,被晨露一浸便透出一股冷幽幽的香气,混着江面上飘过来的水汽,倒把这乍暖还寒的时节搅得愈发暧昧不清。
聚宝斋的买卖自打南洋商会挂牌的消息传开之后,便愈发红火得没了边。
那些豪绅们从前只觉得开盲盒是个碰运气的消遣,如今却品出了另一层滋味。
这聚宝斋背后站着的是南洋商会,南洋商会背后站着的是海事局,海事局背后站着的又是谁,不用明说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既然靠山这般硬,聚宝斋的福袋便不只是一堆舶来奇货,倒像是一张投名状,多买几个福袋便是多往那条大船上靠几分,往后南洋商会再有新买卖、新航线、新股本,这些常年在聚宝斋里混脸熟的豪绅自然便比别人多几分先得消息的便宜。
于是聚宝斋的请柬愈发一纸难求,黑市上炒到了五十两银子一张还有人抢破了头。
这日午后,朱笑笑正在翻看南洋商会入股名册,骆养性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进来呈上,压低声音道:“陛下,苏州那边天地会的弟兄们递来的急报,陆家织坊的事闹大了,是一桩欺凌女工的案子,周敢按陛下的意思递了状子到苏州府衙,谁知苏州知府还没来得及升堂问案,陆家那边反倒先发制人,纠集了十几家大机户联名往巡抚衙门递了呈子,说工会煽动工人聚众滋事,是白莲教余孽死灰复燃,请求巡抚衙门派兵弹压。”
他抬眼觑了觑皇帝的脸色,才又补了一句,“那呈子里头还夹了一句话,说工会背后有锦衣卫的人暗中撑腰,疑是厂卫插手地方政务,意在挑拨商民对立,动摇江南赋税根基。”
朱笑笑拆开密信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他将信纸折好塞回封套里,问骆养性应天巡抚那边是什么态度。
骆养性回道:“应天巡抚曹文衡既没有批陆家的呈子也没有驳苏州知府的折子,只说要查明实情再行定夺。倒是苏州织造太监孙隆坐不住了,他手里那批御用绸缎的交货期限就在下个月,若是工会当真组织织工在这当口集体罢工,他交不出货便是欺君之罪,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所以他已暗中派人到工会那边递话,说只要工会肯按时把御用绸缎织出来,旁的都好商量,工价的事他可以出面替织工跟机户们谈,请工会务必以大局为重,莫要让宫里怪罪下来。”
“大局为重。”朱笑笑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冷哼一声,将那份密信丢开,拿过空白笺纸写了几行字,待墨迹稍干便折好递给骆养性让他即刻飞鸽传书送往苏州,又命他传话给锦衣卫在苏州的暗桩,这几日务必暗中保护工会的几个领头人,若有谁敢动他们一根毫毛,不必请旨直接拿人下诏狱。
骆养性双手接过笺纸便退下,大步流星地往龙江关码头去了。
苏州城里工会的夜学便是这几日开起来的。
地点选在闾门外一座荒废已久的城隍庙里,庙里的神像早不知被谁搬了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神龛和几排歪歪斜斜的跪垫。
周敢带着几个弟兄把神龛拆了改成一方案台,又从旧货市上淘来十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条凳拿麻绳捆了捆勉强能坐人,再把庙门上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板卸下来,用锅底灰兑了桐油刷成一面黑板。
孙有田拄着拐杖看了看,摇头说:“这不像个学堂,倒像叫花子的窝棚。”
周敢便笑着回道:“叫花子的窝棚怕什么,只要能遮风挡雨就能当学堂。”
他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靛蓝布帘挂在了门框上充作门帘,布帘上头还留着半朵没织完的花纹,隐隐约约能看出从前是一块织坊里报废的绸料。
夜学定在每晚酉时开课,每日一个时辰,逢五休沐。
头一晚来的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大多是听过孙有田宣讲之后报了名的,女工只来了四五个。
何二娘和蓝小翠也在其中,两人紧紧挨着坐,袖子里拢着白天从织坊里偷偷带出来的几支炭条和几张裁好的粗纸。
炭条是用织坊灶膛里烧剩下的柳枝削的,粗纸是从报废的账册上撕下来的。
虽然寒酸得很,却收拾得齐齐整整,用一根麻线仔细捆着。
来教书的先生是个姓傅的老童生,六十来岁须发皆白,在苏州城里教了大半辈子的蒙馆,后来眼睛花了便没人请他,一个人租住在城隍庙隔壁的小屋里靠替人写书信糊口。
周敢找上门去时他还以为是要雇他写状子,听说要请他去教一群不识字的工人读书,愣了好半晌才讷讷道:“老朽教了一辈子书,教的都是些将来要考秀才举人的童生,如今却要去教一群织布匠,这……这成何体统?”
周敢也不与他争辩,只说:“您教了一辈子书,可教出过一个考中举人的学生?”
他便哑口无言了,教了大半辈子蒙馆,最好的学生也只过了一个府试,连院试都没能闯过去。
头一堂课教的是《三字经》的头四句,傅老先生用他们自制的粉笔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人之初三个字,回过头来刚要开口,便看见底下有个急性子年轻织工举手问这字念什么。
傅老先生念了一遍,那织工便跟着念,念得倒是响亮,只是口音太重,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那织工闹了个大红脸,摸着后脑勺嘿嘿地笑。
何二娘盯着黑板上那三个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在心里把那几个字一遍又一遍对照着。
蓝小翠比她心急,已拿炭条在粗纸上照着画了起来,何二娘伸手替她把画歪的笔画抹掉重新画了一笔,两个人头挨着头凑在粗纸上研究。
工会办的夜学虽简陋,消息却传得极快。
没过几日就有几个女工找上门来,主动说要入夜学读书认字。
又过了几日,连邻近几间织坊的织工都听说了闾门外有个不收束脩的学堂,专教穷苦工人识字,便三三两两地结伴来报名。
城隍庙里的条凳从二十来张加到三十来张,再从三十来张加到五十来张,还是不够坐,迟来的人便只能站在墙根底下旁听。
傅老先生教了大半辈子书,头一回看见学堂里坐不下人,白胡须都抖得比平时翘了几分,下了课便背着手在庙门口踱来踱去,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几个名字。
说是这些个学生认字认得极快,若早进正经书院读书未必不能考个功名出来。
陆家织坊那边却不肯善罢甘休。
那呈子递到巡抚衙门之后石沉大海,苏州织造太监孙隆又明里暗里偏袒工会,陆大官人自觉颜面尽失。
他暗中联络了几家有头有脸的大机户,又许以重金收买了苏州府衙的一个姓钱的通判,约了个日子在闾门外一处茶楼里设了宴,请周敢和孙有田去赴宴,说是要当面把事情说开,从此化干戈为玉帛好好做生意。
周敢素来警觉,知道这宴无好宴,便多带了几个工会弟兄一同赴约,又让一个弟兄守在茶楼外头,约定以摔杯为号,一旦事有不谐便冲进来接应。
到了茶楼包厢里,陆大官人果然撕破了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的嘴脸,开口便道:“工会是聚众滋事的乱党,若不自行解散我便要请钱通判派差役来抓人了!”
说着又冷笑连连,“周敢,你好歹是个织工出身,应当知道这苏州城里的织造买卖是谁说了算。你便是仗着有锦衣卫撑腰又如何?老爷我每年往宫里交的御用绸缎便是几千匹,织造衙门的孙公公也要卖我三分薄面,你一个小小的工头也配与我讨价还价?”
周敢端起面前的酒盏,却并不怵他:“您每年往宫里交的御用绸缎固然不少,可南洋那边一匹苏州提花绸能卖到什么价钱?海事局新开的航线从松江府到满剌加只要二十日,比走陆路快了将近一半。您若是肯坐下来与工会好好谈,工价涨上几钱银子于您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工会能替您联络松江的棉纺织工,替您打通南洋的销路。您若是一味只想着压榨工人,工会也不必与您撕破脸,只消带着工人们集体歇上几日的工,您那些订单交不出货来便是违约,要赔人家双倍定金的。”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