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胡大在城南菜市口看见一个卖鱼的商贩骑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架上的铜号牌分明是车行的标记,他便上前问了一句,那商贩却说是从周老爷手里花了三两四钱买的,比车行官价贵了足足一两二钱。
胡大这才知道周奎不光是赊欠,还在暗中做着二道贩子的买卖。
可他是王妃的父亲,胡大一个做下人的哪敢出头指摘?只能把欠条压在自己箱底,用自己的月银一点一点往里贴补,只盼着老太爷哪天发了善心把账平了。
周琳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胡管事,你做得很不对。这些事你早该告诉我,不该自己扛着,出了内贼你不报,反倒用自己的银子去填窟窿,这不是忠厚是糊涂!”
胡大重重磕了个头:“小的该死!小的原是想着家丑不可外扬,老太爷到底是王妃的生父,若张扬出去对王妃的名声不好,对王爷和世子的名声也不好。小的万万没想到老太爷胃口越来越大,这两个月竟隔三差五就来拉车,小的实在填不起了才……”
“我知道了,你起来,王府不会亏了你的。”周琳打断他,站起身,将账册收进袖中,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眼底却透出寒意。
她吩咐胡大继续留在店里照常营业,自己则带了两个亲随出了铺子,径直往父亲周奎的住处赶去。
周奎住在城南一处三进的宅子里,他原本不过是个在街边摆摊算命的混子,靠着女儿被选为信王妃才封了个锦衣卫千户的世职,从此便抖起来了,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在外头着实摆足了架子。
他为人虚荣贪财,从前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倒还安分,自从封了世职搬到新宅子里,便开始学着那些勋贵世家的做派,吃穿用度样样要排场。
周琳到时只见大门敞着,一路畅通无阻进到院中,那里恰好停着三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把上的铜号牌还未来得及拆下,两个小厮正拿抹布擦着车架上的浮灰。
一旁廊下堆着七八辆同样簇新的自行车与两辆三轮车,显然是刚从车行拉回来的新货,还没来得及转手。
周琳看也不看那些车,径直往里走。
周奎正在正厅里与人说笑,那人是个穿着绸缎的富商,手里拿着一张清单正与周奎讨价还价。
周琳认得此人,是西城一家南北货行的东家,姓钱,两人面前的八仙桌上摊着一叠银票与几张货单,显是正在做交易。
周奎见女儿忽然闯了进来,面上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来:“哟,闺女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爹好让人备茶备点心呐!”
周琳冷冷地扫了一眼桌上的银票与货单,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钱掌柜。
钱掌柜当然知道周奎的女儿是王妃,连忙起身作揖,眼见气氛不对,口中连道告辞赶忙脚底抹油溜了。
周琳也不拦他,等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她才从袖中取出账册啪地拍在桌上:“爹,你瞧这是什么?”
周奎拿起账册翻了翻,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随即将账册往桌上一丢,满不在乎道:“我还当什么大事呢,不就是从王爷店里拿了几辆车吗?我那好女婿开了那么大一间铺子,我当老丈人的拿他几辆车怎么了?又不是不给银子,等爹的生意周转开了自然会把账平了。”
“几辆车?”周琳气得浑身发抖,“十四辆自行车、八辆三轮车、五辆新手车,外加配件若干,统共九十七两四钱,这还只是有欠条的!那些没有欠条的不知还有多少!爹,您拿的这些车是自己用的吗?您分明是拿去转手倒卖,赚取中间的差价,您怎么能偷自家的东西!”
周奎被女儿说得面上挂不住,霍地站起来,涨红了脸,声音也拔高了:“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偷自家的东西?老子是你爹!天底下哪有女儿说爹是贼的道理?我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你如今做了王妃金尊玉贵的,反倒嫌起爹来了?不就欠了几十两银子吗,至于跑到家里来兴师问罪?”
周琳被这一通胡搅蛮缠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压住怒火,道:“爹,您缺银子可以问我要,就是不能拿车行的东西去中饱私囊!车行是王爷的心血,朝廷各部都盯着,若账目出了纰漏被人告到御前,丢的不光是我和王爷的脸,连圣人与圣后的脸面都要被牵连。”
周奎听她抬出了皇帝,神色总算收敛了些,嘴上却仍不肯服软:“那又如何?便是告到御前,我也不怕!皇上还能为了几辆车治我的罪不成?我是不算什么,他总得给他兄弟大侄儿面子吧?况且这门生意又不光我一个人在做,太康伯府的管事也来拉了好几回车,你怎么不去找他麻烦?”
周琳闻言脸色骤变:“您说什么?”
“太康伯可是圣后亲爹,圣人难道会怪罪他?”周奎见女儿终于露出惊疑之色,愈发得意起来,重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语气也嚣张了几分。
“你以为就我一个人想到这门生财之道?太康伯府的二管事上个月也来拉了三回车,说是府里采买用的,谁不知道太康伯府拢共就那么几个下人,用得着十几辆车?人家堂堂国丈都这么干,我一个王爷的老丈人怎么就做不得了?你要是真想耍横就去找太康伯府理论啊!”
周琳心头顿时乱成了一团麻。
太康伯若也牵扯其中,此事便不是自家车行的内务,而是牵连到外戚的大案了。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头,太康伯的为人她是知晓的,与周奎截然不同,性情敦厚老实到了近乎懦弱的地步,每年进宫不过两三回,朝中大小事一概不沾,连封爵之后也没有安插什么门生故吏,府里的管事还是皇后亲自从内务府拨过去的老成之人。
这样的人怎会纵容下人到车行来倒卖牟利?其中必有蹊跷!
她定了定神,对周奎道:“爹,您方才说的话是真是假,我自会去查,但今日之事,您须得给我一个交代。这些车的欠银我可以替您垫上,但您以后不许再踏进车行半步,也不许再以此为名在外头招摇撞骗,您若还认我这个女儿,便答应我这桩事。”
周奎一听这话顿时炸了毛,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周琳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不孝女,做了王妃便忘了爹娘,如今竟敢管起老子来了!好啊,反正你翅膀硬了,不把我这穷爹放在眼里了是吧?那你去告啊!去告诉王爷,告诉皇上,就说你爹偷了你的车!让天下人都看看信王妃是个什么货色,连自己亲爹都容不下!”
周琳被这番泼皮无赖般的撒泼气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深吸了几口气,知道再争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转身便往外走。
摊上这么个没脸没皮的父亲,她又能如何呢?
信王府内,朱由检正在后院工坊里,满手油泥地蹲在地上拿锉刀修飞轮的齿槽,见王妃进门时面色不对,便搁下锉刀迎上来问道:“怎么了?”
周琳没有多言,只是将那本账册递给他。
朱由检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看到最后已是铁青。
他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辞,更不善于处理这种涉及亲眷的龌龊事,憋了半天只闷出一句话来:“我去找岳父理论。”
“不必去了。”周琳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方才已去过,他只拿孝道压我,还说什么太康伯府也参与了这门生意。”
朱由检听了这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太康伯?这怎么可能?太康伯的为人你还不知道?他连自家府里的账目都闹不清楚,哪里会干这种事?”
“我也觉得其中有蹊跷。”周琳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渐渐平复下来,“我父亲那人素来爱吹嘘,兴许是故意拿太康伯的名头给我添堵也说不定。但此事既然牵扯到了圣后父亲的名声,便不能不查个清楚了,我这便进宫向圣后禀明此事。”
朱由检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辛苦你了,岳父那边……你做得对,该断则断,我不会替他求情。”
周琳将头靠在他肩上,轻轻闭了眼,不再说话。
坤宁宫里,张居正得知了前因后果,并没有当场发作,好言好语安抚了周琳一通,送走她后才有心思琢磨。
外戚借势敛财,历代朝廷都是最敏感的忌讳,她前世为相时便深恶外戚干政之弊,武宗朝的张氏兄弟、世宗朝的郭勋,哪一个不是仗着椒房之宠横行不法最终落得满门倾覆的下场?
如今自己当了皇后,张国纪从未插手朝政,她还自觉管束严格,可若真有府里的管事打着太康伯的旗号在外头招摇撞骗,那丢的便不止是他一个人的脸。
张国纪半辈子都耗在举业上,家事皆由夫人打理,对俗务本就不大精通,好在张居正也不需要老爹上进。
从前张文明远在荆州管不着,这回张国纪就在眼皮子底下,张居正还能让他飘了?
太康伯府的下人在她的授意下可谓严防死守,坚决不让张国纪有接触不良嗜好的机会,那些声色犬马的勋贵想套近乎的,也能推就推。
张国纪从女儿小时候就处在高压教育下,违法犯罪的事一件不敢干,平日常来往的也就英国公和几个老勋贵。
他不爱应酬交际,每天读读书看看报,对幼子的功课颇为用心,许是把科举梦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
当然了,人要变坏也就是一瞬间的事,财帛动人心,这谁说得准?
张居正可不是什么坐以待毙的性子,当即吩咐人去太康伯府传话,让父亲张国纪即刻进宫来见。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