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这自称八郎的少年, 本身其实也有些古怪。
集贤殿书库足有两层,每层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白日里值守的人倒是很多,怎么到了晚上,就只有八郎一个人在?
她白日里也曾经往这儿来过,悄悄地问主管的书吏。
对方也是不明所以:“上官们这么安排,我们便这么听从,左右他看守的时候,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
公孙照心下猜测:八郎兴许是个奇人。
再一侧视线,忽的注意到八郎身后的多宝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尊手掌大小的石头兽像。
四足,有尾,眼睛雕刻得格外有神。
公孙照迟疑着道:“嘲风——那是嘲风像吧?一般不都是安置于屋檐高处的吗,怎么会在这儿?”
八郎回头看了眼,不慌不忙地道:“这是我带过来的,你不觉得放在这里也很合适吗?”
他都这么问了。
公孙照只能说:“……哦,合适。”
……
翻过这晚,到第二天,内外的门开着,公孙照觑着天子正翻阅奏疏,一时没有吩咐,便预备着往殿中省皮少监那儿去走一趟,把许绰的事情给定下来。
不成想才刚站起身来,天子的目光就扫过来了。
瞧了她一眼,又落回到奏疏上边去:“干什么去?”
公孙照便如实将事情说了。
天子对许绰这个人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毕竟凌烟阁修葺典礼当日,除了公孙照有幸上前之外,旁的人都站得极远。
但她对这个姓氏有印象:“姓许?是彭城侯的后人?”
公孙照应了声:“陛下圣明。”
天子点点头,不无赞许地道:“你很仁厚。”
没再说别的,只是朝她摆了摆手。
公孙照见状,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等她走了,在旁边等待回话的窦学士才笑着说了句:“臣近来在弘文馆主修国史,听人说公孙女史颇得圣心,还以为是夸大其词,今日见了,才知道是恰如其分……”
她说:“我们当初在您身边做侍从女官的时候,您可没有这么和气。”
这个“我们”,指的就是窦学士自己,和旁边的卫学士了。
卫学士赶紧道:“陛下,这话是她自己说的,臣可没这么说!”
惹得天子失笑起来:“她多大,你们多大?怎么还跟小孩儿吃起醋来了。”
窦学士和卫学士都笑了,殿内其余人看这三位笑了,自己也跟着笑。
那边公孙照去寻了殿中省的皮少监,要办许绰的调动事宜。
这事儿原是天子的命令,又不是什么大事,同是御前的人,皮少监自然不会为难她。
领着她去办了文书,又要亲自往太常寺去走这一趟。
公孙照如今也不过是个从五品女史,殿中省少监却是从四品,中间官阶差得多了。
皮少监如此折节下交,公孙照心里边不免就有了几分忖度:“您是宫里头的老人,我初来乍到,少监若是有话,只管吩咐,千万不要客气。”
皮少监看她上道,脸上的笑容便要真切多了:“说起来,也是一桩私事……”
原来皮少监作为宫中内侍,无儿无女,便将老家妹妹的女儿收为义女,跟随他姓了皮。
皮小娘子如今十五岁,县学就读结束,因朝廷法度,可以受她义父的恩荫,谋个职缺。
皮少监几经运作,走定了流程,叫这女儿进宫来做个低阶女官,再有半月,人就要进京了。
公孙照谙熟内廷里的规矩,闻言脸上便流露出几分讶然来,故意问道:“宫廷女官对县学的成绩可是有要求的,令爱……”
皮少监眉宇间便因这话而生出来几分得意:“只是有几分小聪明罢了,同公孙女史当然是没法比的……”
“少监休要如此自谦,这怎么能说是小聪明呢!”
公孙照玩笑着道:“您十五岁的时候,肯定不如人家读的书多!”
把皮少监给哄得眉开眼笑。
笑完又说起正事来:“我预备着叫她去尚宫局做个八品掌帷,熟悉了宫中之事后,再慢慢地往上考。”
“公孙女史才高八斗,熟读诗书,又在内廷行走,若有闲暇,好歹多指点指点她,打几下、骂几句都没什么,只要人能长进就成。”
听起来倒是很简单。
只是公孙照心下不免生疑,略微沉吟,而后笑道:“我跟皮少监坦诚,皮少监好歹也跟我说句实话,宫里边的女官多了去了,您何必单单找我?”
说到底,公孙照也是初来乍到。
而皮少监是宫里边的老人,跟六局的女官头领们,乃至于天子身边的四位学士想必都该是相熟的。
没道理舍近求远不是?
皮少监听了也笑,笑完之后,看左右无人,才悄悄说:“我看公孙女史是个厚道人,处事也公允,所以也不妨与你交个实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