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家长牵走了。 幼儿园门口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樱花飘落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更深的蓝紫色,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正一点点晕染开来。 奶奶还没有来。 陈砺锋知道,奶奶一定是去菜市场了,她说今晚要煲猪骨汤,喝完能让他骨头更硬、人更壮实……他持怀疑态度,但望着奶奶坚持的眼神,他成熟,他不说。 他一点也不着急,只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站得更稳些。 暮色愈发浓郁。 就在这片静谧之中,一道像刚出笼的糯米糕那样甜软的声音,忽然在他身边响了起来: “你就是1班的那个大将军?好厉害呀。” 陈砺锋一愣,下意识扭过头去。 说话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小孩,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站在飘舞的樱花瓣里。 那小孩比他矮一些,单薄许多,皮肤是那种很少见的近乎透明的白皙,衬得头发格外乌黑,眼睛也格外亮。 脑袋圆圆的,脸蛋也圆润,嘴角天然地上翘,仿佛总是在笑,是最容易讨老人家欢心的长相。 他背着一个简笔画似的书包,脚上那双小皮鞋是时下最流行的儿童英伦风,擦得锃亮……和自己脚上这双奶奶在集市上买的、黯淡无光的布鞋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爸爸妈妈每个月按时转来抚养费,两份加起来数目不小,奶奶也不会在物质上亏待他,可惜老一代的购物审美,唉,有点土气。 至于大将军,那是隔壁班那些手下败将们给他起的另一个外号,因为他们在打仗上从未赢过陈砺锋所在的1班。 被一个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是优等生模样的同龄人友好搭话,他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局促。 班上自诩优等生的家伙们对他们这些混道的人避之不及,哪怕碰面了也要拐一个大弯避开,生怕沾上半点麻烦。 眼前的男孩会不一样么? 他自然地把目光从对方的小皮鞋上移开,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他们乱起的,我没同意。” 那小孩也将视线挪离鞋面,歪着脑袋,往前凑近了一小步,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你的名字,是叫陈砺锋,对吗?” 陈砺锋有些诧异,点了点头。 小孩文静地笑:“我妈妈昨天说,我们新家对面的邻居家里,也有一个叫陈砺锋的人。” 对面那家? 奶奶好像提过,原来的主人搬回了老家,房子卖给了一家三口……原来就是他们。陈砺锋心里明白,语气肯定了些:“新志小区,三单元。” “太好啦。” 小孩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柔柔的:“我们今晚见。” 今晚? 没等陈砺锋发问,远处走来了一位看起来非常和善的阿姨。 她看到樱花树下的两个孩子,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扬声唤道: “阿英!上学第一天,喜欢这里吗?” 小孩牵住妈妈的手,软软道,“认识了新朋友,喜欢。” 陈砺锋整个人都懵了。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孩,又迅速转回头,脑子里像有无数个小蜜蜂在嗡嗡叫。 阿、阿樱?! 他……她是个女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道小小的闪电,精准劈中了他,让他无端五雷轰顶。 他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起来,脸皮也逐渐发烫。 刚刚他还将对方归类成无聊的优等生,或是其他道上的竞争对手,还暗自比较了鞋子……结果,居然是个异性同学! ——如果陈砺锋看着他是因为不知所措,那脆皮沙拉凝视着小孩,就是因为这张脸蛋特别眼熟了。 脆皮沙拉看了一会儿,又盯了一会儿,艰难地撇开视线,下拉状态栏挡住画面,冷静沉思了足足一分钟。 太眼熟了,眼熟到玩家生出一个猜想,这个猜想让他点击的手,轻轻颤抖。 长大后的那个大锋哥,你的烟斗能借我抽抽吗?齁死也没关系。 脆皮沙拉第一次恨这是个单机游戏,想扯开上衣仰天长啸也没人旁观。 你说直播间观众? 呵呵,早刷疯了,跟汛期瀑布似的,根本看不清一点。 玩家冲去论坛,随便开了个新贴,标题一顿疯狂输出“woooooooooco——!!!”,才哆嗦着切回画面。 那小孩似乎看出了陈砺锋的窘迫,觉得有趣极了,便笑嘻嘻地贴近他,用那双漆黑的眼睛,促狭地欣赏他红一阵白一阵的脸。 好一会儿,就在陈砺锋快要忍不住原地蹲下的时候,阿英才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喂,你在想什么?你看。”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陈砺锋的,“我们的校服,款式不是一模一样吗?” 网?阯?f?a?b?u?Y?e?ī??????ω???n??????2????.???o?? 陈砺锋从恍惚中反应过来。 对,常乐幼儿园男孩和女孩的园服款式差异很大,他刚才只顾着懊悔,完全忽略了最明显的证据! 这人怎么这样啊! 一股被捉弄了的羞恼瞬间涌了上来,他眉头一皱,立即瞪圆了眼睛,怒视那个笑得很开心的混蛋小孩。 小孩乐不可支,忽然“嗷”了一声,捂住右边脸,可怜巴巴地抬起头。 “不能欺负同学,”阿姨收回手,又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回家吃饭去。” 小孩失落垂首,两颊碎发也蔫蔫的:“呜,我没有欺负啦……” 阿姨显然不吃他这套,认真道:“要好好对待新朋友喔。” 女人的长相是小孩的放大版,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小锋?你好,我是阿英的妈妈。” 陈砺锋少有吃瘪,此时不好发作,只好闷出一句:“阿姨好。” 阿姨又同他聊了几句,最后小孩对他挥了挥手,一高一低的身影便渐渐远去。 陈砺锋站在原地,直到成排路灯亮起,他跑到奶奶面前,他才发觉,好像遗漏了什么。 噢,他还没问那个“今晚见”!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晚饭过后,陈砺锋和奶奶一起,边收拾碗筷抱去厨房,边问她放学时的事情。 自从爷爷走了,奶奶的性格变得比较安静,也不怎么逗她之前最爱的小猫了,胖橘跳到手边,她只轻轻揉着它的小下巴,将它半推下桌。 猫儿咪了一会,自觉没趣,优雅地迈步,回到门边的小窝蹲着。 奶奶对他有问必答。她眼睛黏住地板,回忆道:“那家啊,男女主人都在律所工作,男的姓姚,女的叫秦恕,听说本来在一线城市……” “后面孩子早产,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心脏有点问题,为了照顾他,一家人就搬到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