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这世上有谁会把爱变成责任,那就是陆怀舟。
他爱得克制、爱得沉默、爱得像在承受。
而那份承受,会把他压垮。
回府前一日,陆怀舟收到第二封信。
——已择良期,女方为江南顾氏。回府后先拜母,再入祠堂。
沉长谦看到“顾氏”二字时,心里猛地一沉。
顾氏是名门,与陆家门当户对。
陆怀舟把信收起来,手指微微发抖——那是沉长谦第一次看见他失控的一瞬。
可很快,陆怀舟又把那一瞬藏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要回去,就这样……听他安排?”
陆怀舟没立刻回答,只望着窗外。院墙外有麻雀落在瓦上,抖了抖翅,飞走。
也像在看自己永远飞不出去的命。
“我若不回去,母亲会更难。”
因为“不同意”本来就不是她被允许拥有的选项。
“那你呢?你就没有——”
“我有。”陆怀舟突然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在抖,“我有很多想法。每一个都像在把陆家砸碎。”
陆怀舟看着他,眼里浮起一点痛意:
“可我砸碎的,不只陆家。”
沉长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陆怀舟可怜——可怜到极致。
因为这个人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连“爱”都不敢当成自己的权利。
沉长谦慢慢走近,压低声音:
“怀舟,那你爱我吗?”
问得像把刀递到对方手上。
这是不能问、不能答的句子。
他喉头滚动,像要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伸手,抓住沉长谦的袖口——很用力,很用力。
这个抓袖口的力道,本身就是答案。
陆怀舟会把这个答案,藏一辈子。
出城那日,天终于下雪。
不是大雪,是碎雪,像白灰撒在风里。城门外的路泥泞,马车车轮碾过,留下深深的痕。
沉长谦送他到城门口,不敢太近,只站在一棵枯树下。书院的人也来送别,几位同窗说些场面话,笑闹着散去。
马车旁,陆家的随从低头等候,目光不敢乱看。
陆怀舟站在车前,披着深色斗篷,肩上落了几点雪。他的脸在雪里显得更白,像把所有热都藏在里面。
沉长谦走到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朋友”的距离。
陆怀舟的睫毛颤了一下。
沉长谦把一个小小的布包递过去。
“这是什么?”陆怀舟问。
“你别问。”沉长谦笑,“你回去再看。”
陆怀舟接过,手指在布包上停了一瞬——像在记住这份触感。
雪落得更密,风也更急。
沉长谦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别回去”、想说“我们走”、想说“我不怕”。
可他知道,那些话此刻说出来,只会让陆怀舟更痛。
他只能换成最温柔、最不会害他的方式:
“路上冷,你把围巾裹好。”
陆怀舟看着他,眼底像有什么要破。
他叫他名字,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沉长谦的心跳猛地乱了。
陆怀舟像终于允许自己说一点点真话,可他说出口的,却仍是那种克制到残忍的句子:
沉长谦笑得更灿烂,像怕自己不笑就会哭:
“我一直都很好过啊。”
陆怀舟的手抬起来,像要碰他,最后却停在半空——像碰一下都会出事。
车帘落下的一瞬,沉长谦忽然很想追上去,把那帘子掀开,说——
可他站在原地,脚像被雪冻住。
马车缓缓离开,轮子碾过泥雪,声音沉闷。
沉长谦盯着那条车辙,直到它消失在白雾里。
他才发现,自己掌心掐出了血痕。
更痛的是——他竟然连追都不敢追。
傍晚,沉长谦回到宿舍。
陆怀舟的床铺还整齐,案上的笔洗还在,像人只是出去一趟就回来。
沉长谦坐在陆怀舟常坐的位置上,望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那晚他们隔着墙说“与我”;
想起那天桂花落在肩上;
想起那个握住手腕却没放开的瞬间。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以为只要不退,就没人能拆散他们。
可现实甚至不需要亲手拆散。
沉长谦伸手拉开抽屉——他本来只是想找点纸。
却看见里面放着一张纸条。
字跡依旧端正,却比平时更重,像写的时候手在用力。
——若我回不来,别等。
沉长谦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哭,像被人狠狠捅穿,又不得不装作没事。
他把纸条揉紧,握在掌心里,低声骂:
“你凭什么……叫我别等。”
可他骂完,却又忍不住更轻地说:
那声“先生”,在空屋里回了一下。
而他忽然明白:从今天起,他们的爱,就要开始变成秘密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