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一定正在等待她,或许已经准备好了刀和酒。
——毕竟,他们曾是那样把酒言欢的好友啊。
……
皇宫,御膳房。
年轻的皇帝屏退了所有人,坐在御膳房的高墙外。
没有人明白这位年幼登基却扳倒了太后与托孤大臣,大刀阔斧肃清朝野、被百官百姓歌颂为明君的皇帝的心思,宫人们只能低着头,熟练地将准备好的酒菜放在石桌上,然后默默地退下,直到周围再没有其他人。
这些宫人们本该见怪不怪,因为每隔一段时间,皇帝都会这样吩咐他们,这似乎是皇帝的怪癖——独自一人在御膳房的墙角用膳。
同样每一次,这位心机深沉的皇帝都会难得露出笑容。
然而这次的气氛却有些不一样,这些宫人们大气也不敢出,直到彻底远离了御膳房的范围,这才能松口气。
许久之后,万籁寂静,只剩下清风吹过芳草的声音,这皇帝忽然笑着开口道: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在这里。”
“是啊,我记得那时我来御膳房打牙祭,正好看见你躲在这里哭。”顾元的身影出现在了墙上。
说来也已经是许多年的事情了,作为神偷的徒弟,顾元经常来皇宫里白嫖好酒好菜,一日坐在墙头对月独酌,便看到了一个小孩在墙角哭。
那时宋衡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小皇子。
顾元扔给了他一个鸡腿,吓得他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顾元哈哈大笑。
于是他们就这样相识,一个江湖客,一个深宫子,明明风马牛不相及,却又无话不谈。
而他们的身份,也从神偷传人与无权皇子,变成了大名鼎鼎的玉面盗圣与大权在握的皇帝。
顾元能叱咤江湖那么多年,每每劫富济贫却能全身而退、令各路贪官含恨落马,不得不说,皇帝给了她很大的帮助。
很长一段时间,皇帝都是她的后盾。
只是很可惜,现在不是了。
“其实当我听到王府传出我偷走《乾元宝鉴》的消息时,我就有所怀疑了,毕竟当时引我去王府的人,不正是你吗?”
“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
皇帝只是平静地倒了两杯酒,说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自我登基以来,江湖人自恃武艺高强,屡屡犯禁。魔教众人残忍弑杀,动辄灭门;而名门正派则广收弟子、大炼兵器,与朝廷公然抗衡,视法度于无物。”
顾元:“所以你便以《乾元宝鉴》为引,引得江湖动荡?”
皇帝:“不错。”
顾元:“若非我没有彻底死去,使得众人联合起来追查我,只怕正魔两道早就在你的挑拨下自相残杀……或许你还会用《乾元宝鉴》一直吊着他们,令他们互相怀疑……最后江湖武林便会元气大伤、等来朝廷大军的围剿了吧?”
“你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只是你没有想到,我的命居然这么硬,没有死在福来客栈外。”
皇帝不语。
顾元叹息道:“这的确是你会做的事。”
这些年来,她看着他一步步从卑微皇子走向实权君主,手段雷霆,只是她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将这手段用在她的身上。
顾元感叹:“难怪我家乡有句话,要警惕熟人作案,果然都是有现实依据的啊。”
正如当初的飞月山庄,亦如此时的她与皇帝。
顾元又道:“只是这样一来,我就更不明白了,你知道,我神偷一脉亦正亦邪,素不为正魔二道所喜,而我这些年也为你干掉了不少贪官污吏……”
“——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她不信,皇帝没有其他的法子。
皇帝没有回答她,只是闭上了眼睛,说道:“你杀了我吧。”
“死在你的手上,我也不算遗憾了。”
出乎顾元的意料,皇帝居然没有准备刀斧手,也没有让大内的高手藏在暗处。
只是见到皇帝一副求死的样子,顾元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乏味。
宋衡不是一个好朋友,却的确是个好皇帝。
这么多年来,她闯荡江湖、行走于朝堂市井之中,自然也能看到,有许多人都因为宋衡,过上了更好的生活。
比起那一心享乐的先帝,还有那几个鱼肉百姓的王爷,宋衡都可以称得上是圣明天子了。
如今宋衡无嗣,他死之后,只怕会江山动荡……最后或许会由某个肥头大耳的王爷即位、继续过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生活。
“你的确很了解我,我不会杀你,”顾元在皇帝耳边幽幽地说道,“只是你想错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