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温韬便再度寻到了荀人羽。没有寒暄,也不复昨夜试探。一见面,他便开门见山:
“我答应你的要求。”
荀人羽神色平静地抬眸看来,仿佛对此答案早已了然于心。
温韬目光紧锁着他,上前一步:
“现在可以告诉我该如何寻她了吧?”
“当然”
荀人羽从容一笑:
“今夜子时,湖畔祭台相见。”
……
是夜,万籁俱寂。
在温韬的严令之下,落月湖畔早已被层层封锁,方圆数里,不闻人声,不见灯火,莫说寻常百姓,便是一叶扁舟,也休想靠近湖心半步。
自那夜祭典过后,温韬又一次登上这座临水祭台。
此刻月华如练,自天而落,将湖面铺得一片粼粼银光。远处群山沉眠于夜色,唯有晚风偶尔掠过,拂得满湖月影,轻轻漾动。静得仿佛数月前此地的喧闹只是一场梦。
温韬立在祭台石面之上,凝望浩渺湖水,眸色沉沉,心头翻涌如潮。
“荀道长。”他回身,声音压得极低,“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荀人羽并未作答。只见他探手入袖取出一方罗盘。
罗盘乌木为座,精铜为盘,外方内圆,暗合天规地矩。盘面层层环圈相套,星罗棋布,繁复得令人一眼望去,便觉目眩神迷。正中天池之内,悬着一枚细如发丝的磁针,红尖指南,黑尾指北,此刻正静静悬浮,纹丝不动。
荀人羽又取出昨日那方折好的丝帕,轻轻夹在两指之间。随即,他指腹于盘缘之上轻轻一拨。
嗡——!
一声极轻的震颤,原本静卧不动的磁针,骤然飞速旋动。
与此同时,盘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竟于幽暗中,次第亮起了极淡的金芒!细碎金光顺着八卦方位,层层流转,忽明忽灭,忽升忽沉,竟似有灵性一般!
温韬屏息凝神,目不转睛。
就见那磁针越转越快,最后猛地一颤,终于定住了!
荀人羽面上任是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他垂眸凝视盘面,语声清越而字字分明:
“坎位——水之正宫。针偏三度,坎中藏壬。水气裹生,却被重阴紧锁……”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骤然压低,似有深意。
温韬听得心头猛地一跳!
“荀道长!”他急步上前,语声发紧,“这是何意,可有结果?!”
荀人羽抬眸,淡淡看他一眼,只将罗盘一收,转身望向祭台之下那片浓黑如墨的湖水。他语声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温城主,你要找的人——”
他抬手指向湖面深处。
“就在这湖水之下。”
温韬脸色骤变,快步走到祭台边缘,望着漆黑不见底的湖水,
“水下?”
他回头看向荀人羽,眉头紧锁,面露难色:
“可温某不过肉体凡胎,纵然略通水性,又怎能于万顷湖波之下,寻人踪迹?”
“这有何难?”
荀人羽淡淡一句,探手入袖,再度取出两张明黄符纸,递了一张过来。
“避水符。”荀人羽语声从容,“贴于衣襟,可隔水压、通水息,两个时辰之内,于水底行走说话,与陆地无异。”
温韬一怔,接过符纸,望着他那仿佛无所不藏的衣袖,心头竟掠过一丝荒谬又真实的感慨——
寻踪古镜,
八卦罗盘,
避水灵符,
又精通星象、通晓易理、深谙望气之术……
这个荀人羽究竟还藏着多少宝物?他究竟是什么人?
“温城主。”
荀人羽已将另一道符贴于自身衣襟,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
“时限两个时辰,可经不起这般耽搁。”
温韬回过神,再不迟疑。
“走。”
二人纵身,双双跃入湖中。
扑通——
水花轻响,随即归于沉寂。
预想之中刺骨冰冷的湖水并未涌来。入水的刹那,衣襟上的黄符便漾开一层淡淡清光,如一层无形水膜,将周身护得严严实实。湖水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衣袂与发丝却只在水中轻轻浮动,呼吸自如,步履如常,竟丝毫不被水所阻。
温韬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色。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落月湖底的模样。
月光穿透湖面,自上方垂落,化作摇曳不定的银白碎影。越往深处,光线便越暗,周遭幽深而静谧,水草随流缓缓招展,偶有银鱼成群掠过,倏忽来去,转瞬即逝。
可温韬却无心观赏这湖底奇景。
蜃龙和玉瑶就在这里。
荀人羽手持罗盘,循着磁针所指,一路向湖底最深之处缓缓游动。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前方去路,竟被截断。一面巨大无比的山壁,横亘眼前,浑然一体,不见缝隙。而罗盘之上,那枚磁针,正稳稳直指山壁深处,分毫不动。
温韬眉头紧锁,低声问道:
“道长……这是何处?”
荀人羽缓缓收起罗盘,抬眸望向那片漆黑石壁,淡淡道:
“到了。”
到了?
温韬凝目望去——除了黝黑冰冷的岩石、随波摇曳的暗绿水草,别无他物。
荀人羽却退后半步,立于他身侧,语气平静而清晰:
“叫门吧,温城主。”
门?这石壁浑然天成,哪有半分门户模样?
温韬原本不解,忽然,他想起了蜃龙当日与他定下盟约之后,曾说过一句:
凡温氏血脉,以血开目,便可破去蜃气幻障,见真实形。
原来如此!
温韬再不迟疑。他当即拔剑,剑锋微转,于指尖一划,殷红血珠登时涌出。随即闭目凝神,将指上鲜血,缓缓抹于双目之上。
再睁眼时,眼前景象,骤然天翻地覆!
只见原本浑然一体、毫无缝隙的石壁之上,竟赫然现出一道巨大无比的石门!
门高数丈,与山壁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以血破障,常人即便走到近前,也只会当作岩壁,绝难察觉。门上暗纹斑驳,爬满暗绿水草,正中浮雕着一只狰狞可怖的兽首,双目空洞,于幽暗水波之中,仿佛正冷冷俯瞰来人。
方才,他竟一直被那层蜃气蒙蔽了双眼。如此巨大的一扇石门近在咫尺,他竟视而不见!
温韬心中愈发凛然,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步上前,握住石门上的铜环,轻叩了三下。
沉闷的声响透过湖水,隐隐传向洞府深处。
温韬退后半步,拱手道:
“龙神大人,温某特来拜会。”
龙神大人?
站在他身后的荀人羽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随即,唇边浮起一丝讥诮。
不过一条擅弄蜃术的蛟属,也敢在人间称神,还真把自己当成龙了。
他没有出声,只慢悠悠地负起双手,等在一旁。
不多时——
轰隆隆……
脚下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
紧闭的石门缓缓向两侧开启,积在门缝中的泥沙顿时翻涌而起,惊得附近鱼群四散而逃。
门后幽暗无光,唯有一条幽深的石道,一路向山腹深处延伸。
温韬与荀人羽对视一眼,先后踏入其中。
穿过石门之后,四周的湖水竟自行退去。
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整座洞府与外界隔绝开来,石壁两侧每隔数丈便嵌着一颗幽绿色的明珠,将前路映得森然昏暗。
二人沿着石道一路向里,没过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石殿赫然出现在山腹之中。
温韬刚一踏入殿内,脚步便猛地停住了。
大殿尽头的高台之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懒懒倚在石座之中,一条长腿随意支起,身形修长,墨色长袍松散垂落。最惹眼的,却是那一头赤色长发。几缕发丝垂落肩头,在幽暗的大殿中艳得近乎妖异。
而那张脸,更是俊美得不像凡人。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殷红,五官艳丽而凌厉,带着一种近乎雌雄莫辨的妖冶。只是那张脸上血色寥寥,隐隐透着几分久伤未愈的苍白。而祂的额角之上,还生着一支莹白如玉的独角。
温韬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它。
是祂。
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高座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双金色竖瞳,在昏暗中骤然亮起。
温韬呼吸一滞。
蜃龙。
只是如今的祂,已经化作了人形。
那双竖瞳先是在温韬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向他身后的荀人羽。
下一刻,蜃龙脸上原本慵懒的神情,忽然凝住了。
这个白发道士,不正是那位大人的……
可还不等祂开口,温韬身后的荀人羽便不动声色地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前。
他眸中含笑,冲着蜃龙微微眨了下眼。
“嘘——”
做完这一切,荀人羽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负手打量起殿中陈设来,仿佛高座上的蜃龙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个头一回见的陌生妖物。
蜃龙:“……”
祂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紧,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随即,祂强迫自己将目光从荀人羽身上挪开,重新落到温韬身上。
温韬自进殿后便一直低垂着头,自然没有察觉身后二人方才那番无声的交锋。
蜃龙定了定神,这才冷声道:
“你来此作甚?”
温韬立刻上前一步。
“大人!当日您亲口答应温某,只要我将玉瑶献上,便会庇佑温氏,助我温氏兴盛不衰。如今——”
“原来是这点小事。”蜃龙不耐地皱了皱眉,直接打断了他。
“正好,本座……”话到一半,祂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的荀人羽,
“……我也正准备去找你。”祂若无其事地改了口。
“再替我找些人来,越多越好,我需要他们的欲念和精气。”
温韬却根本没有留意祂称谓上的变化,他如今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玉瑶呢?”
蜃龙一顿。
温韬抬起头。
“玉瑶……可还活着?”
“她?”
蜃龙嗤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如刀:
“大抵也就这一两日了吧。”
温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说什么?”
“怎么?”蜃龙支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他,“舍不得了?”
“说起来,你那女儿还真是不中用。不过采补三月,一身灵根便已近乎枯竭。到了今日,连半分灵气也榨不出来了。”
祂轻嗤一声。
“果然,空有灵根却从未修行过的凡人,终究经不起耗用。”
温韬僵在原地。
“灵根……枯竭?”
“不错。”
“那她……”
他的嘴唇颤了一下。
下一刻,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人!求您开恩!求您救救她!”
蜃龙面无表情。
“迟了。”
两个字,让温韬彻底僵住。
“灵根枯竭,生机已断。”
“便是现在还给你,也不过多喘几口气罢了。”
轰——
温韬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
不是说只是采补滋养吗?为何玉瑶会生机断绝!
三个月前那一夜——绿光冲天,玉瑶被祂凌空掳走之时,那双回头望他的、满是惊恐与绝望的眼睛……
昨夜宝镜之中——玉瑶被墨绿色藤蔓穿心缠绕、生机被不断抽走、苍白如死的模样……
两幅画面,在此刻轰然重迭!
“玉瑶……”
温韬踉跄着后退一步。
“是我……是爹爹害了你……”
铺天盖地的悔意几乎在一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胸口骤然一阵剧痛。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温韬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一直在旁作壁上观的荀人羽终于皱了眉。
他一步上前,抬手稳稳托住温韬后背,渡入一丝清气。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