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视线转向他。
裴述的侧脸在午后的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冷静，眉眼间没有多少表情。
「但现在能确认的量不够。真要让两千多人搬进来，还得找其他取水点。」
男人下颚收紧。
「所以你们想抢我们的水？」
裴述看着他。
「真要抢，你们现在不会还站在这里问我们。」
话落下后，旁边几个人都没有出声。
男人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好看多少，握着武器的手甚至重新紧了一下。
可他看了裴述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们想去看我们用的水？」
军方的人点头。
「如果你们愿意。」
「看完要做什么？」
「先取样检测。」
「检测完呢？」
「把结果告诉你们。」
男人眉头微微一动。
「还会告诉我们？」
林晚看着他。
「你们也在用这里的水。有问题的话，你们比我们更需要知道。」
男人的视线停在她脸上。
过了几秒，肩膀才慢慢松了一点。
「等着。」
他转身带着另外两个人回去。
入口重新关上，木板卡回原位时发出一声闷响。
林晚等到那几人的身影消失，才往旁边走远一些。
裴述也跟着退开。
「你刚才说得够难听。」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裴述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是站得比平时直了一点。腰侧那道伤似乎又开始不舒服，他换了一次重心，动作很小。
「他不信保证。」
林晚看了他一眼。
裴述的视线往后方那几辆车扫过。
「换成我也不信。」
林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十几个人。
几辆车。
还有联合队伍身上的武器。
她停了几秒，没再说什么。
裴述也没有继续解释，只把目光重新放回入口。
过了十几分钟，木板再次被移开。
这次出来五个人。
最前面的仍是刚才那个男人。
他的武器还拿在手里，却已经没有横在胸前。
「只能去几个。」
顾沉点头。
「可以。」
最后由顾沉、林晚、裴述和两名设备人员跟着进去，其余人全部留在外面。
真正走进这个小型聚集地后，林晚才发现里面的状况比外面能看见的完整得多。
几栋低楼层住宅的入口都重新加固过。
木板、金属架和拆下来的门板被固定在不同位置，做得不算整齐，却看得出来经过一次次调整。墙角还堆着切割过的木料和几根生锈的铁管，旁边放着锤子和手锯。
空地上拉着几条晒衣绳。
洗过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旁边整齐排着几个收集雨水的桶。更远一些，几块原本应该是景观用地的地方被重新翻过土，种着一些长势并不算好的蔬菜。
有人蹲在楼下修东西。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看清是陌生人后没有站起来，只把手里的工具先放到腿边。
另一侧，一个女人正在收晒干的衣服，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一点。
林晚经过楼梯口时，看见两个孩子站在那里。
年纪大一点的那个把另一个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手里还拿着半截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塑料玩具。
旁边趴着一只很瘦的狗。
狗抬起头，耳朵动了动，没有叫，只往两个孩子脚边靠近一些。
林晚的脚步慢了一瞬。
前面的男人已经继续往后走。
她很快跟上。
水源不在住宅旁边。
几个人穿过聚集地后方，又沿着一条铺到一半的旧施工道路走了将近十分钟。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少，路旁开始出现倒塌的围篱、堆放到一半的建材和早已褪色的工程告示。
男人绕过一片歪倒的铁网，停在一处用木架和铁板简单遮住的位置前。
「这里。」
两名设备人员原本还在打量周围。
其中一个走近后，脚步忽然停了。
他蹲下来，先看井口旁残留的管线，又伸手抹掉一块金属牌上的灰。
「等等。」
另一个设备人员也靠过去。
林晚站到两人身后。
「怎么了？」
蹲在地上的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沿着井口周围看了一圈，又抬头确认附近几处施工痕迹。
「这不是一般施工取水井。」
男人皱眉。
「不然是什么？」
设备人员从随身资料里抽出一张昨天整理过的简图，摊在膝上比对了一会儿。
「试井。」
林晚立刻想起昨天找出的那份施工图。
「第二期水资源设施？」
设备人员抬头看她。
「应该是。」
另一个人已经往旁边走了几步，顺着地下管线原本延伸的方向确认位置。
「昨天那张图上，第二期工程施工前做过地下水层调查。这口井应该就是当时留下来的试井之一。」
他蹲下来摸了摸一段锈蚀的金属接头。
「原本先确认水位、地下水层和可抽取量，后面才会决定正式取水设备怎么做。」
林晚看向周围。
「所以工程还没做完，井先留下来了？」
「对。」
设备人员站起身，拍掉手套上的灰。
「如果第二期工程最后完成，这一带的井有可能会纳进备援供水。但末日前工程显然还没走到那一步。」
男人站在旁边听了半天。
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我们不知道这些。」
他抬手指了一下井口。
「找到的时候还能出水，就接了管子。」
设备人员看向旁边那些明显后来自行接上的部分。
有些接口缠着好几层防水材料，还有一截管线干脆用金属架重新固定过。
「这些都是你们接的？」
「嗯。」
设备人员蹲回井边。
「你们一直喝这口井的水？」
女人也跟着过来了。
她站在井旁，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嗯。煮过再喝。」
「有另外过滤吗？」
「有时候。」
「怎么过滤？」
她往旁边指了指。
几个容器和简易滤材堆在一起。
设备人员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
「这不能算真正的水处理。」
女人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能用就先用。」
设备人员看了她一眼，最后没再说什么，低头拿出取样瓶。
「以前喝这些水，有很多人拉肚子吗？」
「最开始比较多，后来就少了。」
设备人员的动作停了一下。
「现在还有？」
「偶尔。」
对方点了下头，把这件事记进手边的纪录。
另一个人则沿着井口周围继续查看，确认旧设备和地下管线的位置。
林晚站在一旁，看着两人逐渐往外扩大的检查范围。
昨天找到的地下备援水源只能支撑第一阶段使用。
眼前这口井却证明第二期水资源工程留下的不只是纸上的管线和蓄水设施。
至少有一处试井还能出水。
至于周围是不是还有其他试井、地下水层能不能长期使用、总取水量能到多少，都得重新测。
「今天能测出这口井大概有多少出水量吗？」
蹲在井边的设备人员抬头。
「不行。要把抽水设备带过来，还要看水位恢复速度。」
另一个人已经把取出的水样举到光下看了一会儿。
「基本项目可以先做，详细水质要带回去。」
「详细结果最快什么时候能出来？」
「明天。」
林晚点头。
男人一直站在几步外。
原本抱在胸前的手臂慢慢放下，等设备人员把几份水样全部收好，他才开口。
「所以现在还不能确定这水能不能喝？」
设备人员站起来。
「对。现在不能直接下结论。」
他把取样瓶放进盒子里。
「你们先照原本的方式煮沸，明天我们再带设备来。如果基本检查先发现明显问题，会先告诉你们。」
男人应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走在最前面。
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快到那几栋住宅时，他忽然停下。
「如果你们真的要在这里建基地。」
所有人也跟着停住。
男人转过身。
午后的光斜斜落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眼，视线从军方的人移到顾沉身上。
「规划以前，先来问我们。」
他的手还搭在长柄武器上，这一次却只是很自然地扶着，没有再用力。
「我们人少，我知道。」
没有人打断。
男人吸了一口气。
「跟你们那几千人比，四十三个根本不算什么。」
他朝身后那些房子看了一眼。
晒衣绳还在风里晃。
远处有人弯腰整理那几块小小的菜地。
「但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快四个月。」
他重新看向几人。
「你们要画线，可以。」
停了一会儿。
「先看看线里面有没有人。」
军方的人没有替整个整合计划承诺什么。
顾沉站在旁边，神情始终很稳。
「知道了。」
男人看着他。
似乎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有多少分量。
过了几秒，他才收回视线。
「最好是。」
傍晚回到临时据点后，新的资料很快被补进区域图。
第二期水资源工程试井。
需要重新进行抽水测试的取水点。
待确认的水质。
小型种植区。
现有幸存者活动范围。
以及一个之前从未出现在任何整合资料里的标记。
【现有幸存者：43人】
那个位置刚好压在原先规划的北侧核心区内。
负责重新调整边界的人站在图前，拿着笔看了一会儿。
笔尖停在原本那条边界上方。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看向那个新补上的标记。
过了片刻。
原本准备往下接的那条线，没有继续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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