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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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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高素卿以为皇后没听清, 稍稍提高了些声音:“回娘娘,奴婢高素卿。”

果然没听错。

张居正端起茶盏,垂下眼帘, 借着喝茶的工夫把那一瞬间的恍惚掩了过去。

肃卿啊肃卿,你这辈子投胎倒是投得快, 才比我早死了几年,就又大上了整十岁。

她放下茶盏,目光移到徐碧身上, 自然也联想到了她的徐老师。

这世上的事真巧得离谱, 一个姓徐, 一个姓高, 一个沉稳持重, 一个锋芒毕露,跟那两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张居正心里不由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她们会不会也跟我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新活了一回?

众所周知,每到过年聚餐被家长叫去展示才艺就很尴尬, 但要是难兄难弟一起上, 哪怕整段社会摇都没那么拘谨了。

她现在就是这种心态,前世若非这二人谁都不肯屈居人下,她倒愿以这二人为助手共行改革之事。

张居正语气和缓道:“哪个素,哪个卿?”

高素卿答道:“回娘娘,是朴素之素,卿相之卿。”

张居正点了点头, 又问徐碧:“你呢?碧是哪个碧?”

徐碧恭声道:“回娘娘,是碧玉之碧。家父取升阶纳陛之意,盼奴婢能稳步上进。”

张居正将茶盏稳稳地搁回桌上, 瓷器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徐碧那副四平八稳的神情,试图从眉眼间找出一点熟悉的东西。徐阶也总是这副样子,永远不急不慢,永远滴水不漏,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是风平浪静。

徐碧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就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女官,跟前世那位内阁首辅扯不上半点关系。

张居正收回目光,再看高素卿。高素卿被她盯得有些发毛,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差错,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见她这副模样,张居正勾唇一笑,开口问道:“素卿,你老家是哪里的?家里做什么?”

高素卿道:“回娘娘,奴婢保定府人,家里开了一间小杂货铺,夫乃保定生员。”

张居正又问徐碧:“你呢?”

徐碧答道:“奴婢苏州府人,家里原是开绣坊的,后来败落了,奴婢便选进宫来。”

就是正常入宫的女官,恰好姓徐,姓高,性子有些像那两个人,仅此而已。

张居正自嘲一叹,她自己能带着前世的记忆转世投胎,就以为别人也能?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事。徐阶是徐阶,高拱是高拱,前世的事已经翻篇了,那些恩怨情仇该放下就放下吧。

不过深入聊了几句,她对她们很满意。徐碧沉稳持重,做事有条有理,是个能托付大事的。高素卿机灵爽利,脑子快手脚也快,是个能冲锋陷阵的。

脾气秉性跟那两位故人如出一辙,却没有那两位之间的深仇大恨。

徐碧和高素卿虽然是竞争关系,但顶多是学霸之间互相较劲,今天你考第一明天我考第一,较完了劲还能坐在一起吃饭聊天,比历史上那两位动不动就要把对方赶尽杀绝的关系不知平和了多少。

两人坐在绣墩上陪聊,张居正又问了几句她们在财会班的学习内容,平日在宫里管的什么差事,这两个人用好了就是两条得力膀臂。

“客夫人跟本宫提过你们,说你们是拔尖的人才。”张居正郑重道,“往后坤宁宫的账目便劳烦二位教习了。我初学这套法子,许多地方不懂,二位不必拘束,该怎么教就怎么教。”

徐碧笑道:“娘娘言重了,奴婢们也不过略通皮毛,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娘娘指点。”进退有度,既谦逊又不显得虚伪。

高素卿在旁边跟着点头,补了一句:“娘娘放心,奴婢们一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接下来的几日,张居正便跟着徐碧和高素卿学习新式记账法。她学得快,对数字敏感,前世又管着户部账目,那些借贷平衡科目分类的东西,直接就能融会贯通应用到实际。

徐碧和高素卿都很服气她的学习能力,不过她们是从零开始,而非如她一般自带工龄,短时间内能够脱颖而出已经是十分优秀了。

基础知识吸收完毕,张居正便开始上手查账,结合实际开始进阶教学。她让徐碧把坤宁宫近三年的账目都搬了出来,一本一本地重新造册核对。

翻到去年冬天的炭敬账目时,手指忽然停住了。她指着十二月十五和十二月二十的两笔支出问徐碧:“瞧这两笔,五天之内领了六千斤炭。坤宁宫一共多少间屋子?每间屋子每天用炭多少?”

徐碧还在默算,高素卿便先道:“娘娘,冬日天冷,用炭多一些也是常理。”

张居正耐心解释:“五天六千斤,一个月就是三万六千斤。坤宁宫大小屋宇四十二间,每间每天将近三十斤炭,一间屋子一天烧三十斤炭能把人烤熟了。坤宁宫空置多年,留守的太监宫女就是一人住一间都用不了。”

高素卿一想也是,宫人才能住几间?这个用量说是熏腊肉都能对上,她管了三年采买,对物资消耗门清。

所以多出来的部分去了哪里?必是被人贪了,她面上便有些不忿,徐碧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张居正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那两笔账用朱笔圈了出来,合上账本对徐碧道:“这个先放着,不急。你继续讲下一课。”

徐碧应了一声,翻开教材继续往下讲。

高素卿坐在旁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六千斤炭的事,下了课就跑去库房查底账了。

查了三天才查出来,是坤宁宫管事太监刘平手下的几个小太监私下里倒卖出去的。

她兴冲冲地把查出来的结果整理成册,拿给张居正看。张居正翻了翻,没有发怒,只说:“知道了,你做得很好。”然后把那本册子收进了抽屉里。

高素卿有些摸不着头脑,出了坤宁宫就跟徐碧嘀咕:“娘娘怎么不处置刘平?证据都摆在那里了,小太监哪有门路,刘平才是贼头子!”语气颇为义愤填膺。

徐碧白了她一眼,低声道:“你急什么?捉贼要拿赃,刘平又不是个傻的会留下把柄,再说贸然动他,谁知道会不会打草惊蛇。”

她倒是挺赞同皇后暂时引而不发的,静待时机,该出手时就出手,才能一网打尽。

张居正跟着徐碧和高素卿学了半个月,把坤宁宫、慈宁宫、宁寿宫三处的账目都过了一遍,圈了几十处疑点来,收在抽屉里一封一封地攒着。

两人之间的竞争关系也因为皇后的存在变得微妙起来。两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皇后把两个人的长处都发挥到了极致。

徐碧做报表,高素卿就跑实地。高素卿冲锋,徐碧就守家,配合多了,拌嘴就少了。

高素卿私底下跟徐碧说:“徐姐,你说皇后娘娘第一次见咱们的时候,为什么对我的名字问了两遍?”

徐碧想了想,道:“大概是觉得你的名字好听吧。”

高素卿摇摇头:“不对。我总觉得,娘娘有时看我,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徐碧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你想多了,娘娘才多大年纪,能认识你多久?”

高素卿想想也是,便不再纠结,拉着徐碧去吃饭了。

徐碧被她拉着走,心里却在想,原来皇后也会那样看高素卿,她们之间是不是真有些缘分?

皇后对她们好像还挺了解的,用起来也忒顺手了。

辽阳城。

辽东的二月比京城冷得多,寒风刀子似的割在人脸上。

孙承宗站在辽阳城头,手扶着垛口往北望。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太子河的对岸隐约可见几处后金斥候的马影,芝麻粒大小,在雪地上移动着,时不时停下来张望一阵,又策马往回跑。

他到任两个多月,这样的斥候几乎每天都能看见,有时三五骑,有时十来个,像是苍蝇围着伤口转,赶不走打不完,纯恶心人。

去年冬天那几场试探性的进攻,后金在城下丢了两百多具尸体,连城墙都没摸到,现在学乖了,只远远地看着。

“巡抚大人。”身后传来脚步声,熊廷弼大步走上城头,身上的铁甲哗啦啦响,手里攥着一封文书,脸色不太好看,“沈阳那边来的,说建奴又在城外烧了几间民房,抢了一批粮草。”

孙承宗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眉头狠狠皱起。烧民房抢粮草这种事隔三差五就有,规模不大,但烦人得很。

他把文书折好塞进袖子里,道:“沈阳的粮草还够吗?”

熊廷弼哼了一声:“够吃三个月。就是老百姓受不了,隔三差五被抢一回,谁顶得住?”

孙承宗叹了口气,没有接话,目光又转向城外的雪原。他刚到辽东的时候,熊廷弼跟王化贞正闹得不可开交,两个人在巡抚衙门的门槛上对骂,差点打起来。

对熊廷弼的性子他是领教了,也有意缓和关系,加上陛下的态度,孙承宗上任后观察了一阵,也得出同样的结论。

守城有余,硬要拉出去打就是送死。

“熊经略。”孙承宗转过身来,“建奴这几个月进攻得少了,你觉得是什么缘故?”

熊廷弼脱口道:“冬天马没膘,人没粮,打不动。”

孙承宗摇了摇头:“不止这个原因,他们去年在沈阳城外吃了亏,死伤不小。现在学精了,不硬打了,改成骚扰,抢一把就走,让咱们疲于奔命。”

他说着,伸手指向远处那几个黑点,“你看那些斥候,每天都来,不靠近,不进攻,就是在看咱们的防守有没有漏洞,看咱们的士兵有没有懈怠,看咱们的粮草够不够吃。等他们看明白了,就会挑一个最软的地方下手。”

熊廷弼笑了:“孙巡抚,你比原来那位有见识。”

孙承宗也笑了:“在京城的时候天天看兵书,看得头都大了,来了才知道,兵书上写的跟实际情况不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难得的默契。刚开始熊廷弼还觉得孙承宗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现在他承认,这个文官比他想象的硬气得多。

上个月后金一支三百人的骑兵队摸到辽阳城下,守城的士兵有些慌,孙承宗亲自上城头擂鼓助威,擂了半个时辰,手都磨破了,鼓声也没停过。

虽然没有上阵杀敌,但熊廷弼是服气的,总比那些缩在暖房里只动张嘴的强。

城外的雪原上,那几个斥候的影子终于消失了,大概是觉得今天没什么可看的,回营交差去了。

孙承宗收回目光对熊廷弼道:“开春之后建奴恐怕要动真格的,沈阳那边得再加固一下城墙,城外的壕沟也要挖深些,百姓能迁进城里的尽量迁进来,迁不进来的让他们在村口修个土围子,好歹能挡一阵。”

熊廷弼点头,又补了一句:“粮草也得再囤一些,我算过了,按现在的消耗到夏天就吃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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