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有时候对着那封天都来信看了又看,会忍不住流下泪来:“熙载一个小孩子,孤零零地在天都长大,真不知道是耗费了多少
心力,才把字练成这样的。”
“其实是我太惫懒了,我不喜欢读书习字……”
那有什么用呢,不如去练练骑射,起码能强身健体。
公孙照或许还存着一点指望,哪一日天子开恩,允许公孙家的子嗣参与科考,她还会有前程。
但他作为赵庶人的儿子,连这一点指望都没有。
曹妃很看重儿子的功课,因身份特殊,聘不到西席,便亲自教他读书。
他听倒是听,只是并不热衷于此。
曹妃察觉到了儿子的态度,也规劝他:“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有什么别的益处……”
他那时候太苦闷了,一匹生来就带有野性的小马,却生来就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天地里,毫无希望。
他也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想的,居然对母亲说了那么混账的话:“我外祖父倒是念了很多书,天下少有比他念得多的,又怎么样?”
曹妃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一下子就怔住了,刹那之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赵庶人那么温和的性格,闻听之后惊怒交加,狠打了他一顿。
哥哥不知道是从哪儿知道了这事儿,却没有责难他,而是托人给他送去了一把很好的弓。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华阳郡王什么都明白。
哥哥是能够理解他,也爱着他这个弟弟的。
可是京城与密州间隔得太远了,远得叫他无从想象哥哥的样子。
如是又过了几年,哥哥写信回来,腼腆又难掩欢喜地告诉他们:他要成亲了。
对方是公孙相公的六女公孙照。
曹妃跟赵庶人凑头在一起,对着那封信看了又看,最后湿了眼眶:“就是小鱼儿嘛,真好。”
又觉得惋惜:“早知道会有这种缘分,当年在天都的时候,该给她份厚礼的……”
赵庶人高兴之余,也说妻子:“那时候她才多大?谁想得了那么远呢!”
曹妃喜笑颜开,看小儿子在跟前,还跟他说呢:“你肯定不记得小鱼儿姐姐了,是不是?”
“那时候公孙相公时常往我们家去,我都叫他带小鱼儿来,她生得好漂亮,特别聪明,口齿也利落。”
“我怀着你的时候就在想,要是个像小鱼儿一样的小姑娘就好了,结果生出来一看,是你这个混世魔头。”
“你哥哥跟小鱼儿玩得好——小鱼儿那会儿多大?两岁多一点?”
曹妃如是说着,流露出回忆的神色来,分外温柔:“熙载叫人准备了两条小鱼竿,领着她去钓鱼,小鱼儿吓了一跳,抱着头大叫‘不要钓我呀!’……”
“熙载就一板一眼地给她解释,不是钓小鱼儿,是钓小鱼。”
“你那时候也已经会走了,总追着人家叫姐姐……”
没有经历过支离破碎的过往,当然是无限美好的。
她脸上笑容恬静,满怀追忆:“你还太小了,小鱼儿不怎么爱跟你玩,拉着你哥哥一起跑出去,你急了,可是又追不上,回过头去,抱着我委屈得掉眼泪……”
这些过往,华阳郡王当然都记不起来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去想象那段美好的时光。
公孙家的小鱼儿姐姐从小就跟哥哥认识,想来该是个温柔美好的女子。
这样一个人做他的嫂嫂,多合适。
而哥哥也爱她。
他由衷地为哥哥感到高兴。
也是在那之后,多年来头一次,同一年间,他们第二次迎接了来自天都的使者。
他那长大之后素未谋面的嫂嫂给他们准备了礼物,送给他的,是一匹很神骏的马。
他真的很喜欢。
后来,他就是骑着那匹马,一箭射死了那个出言侮辱他阿耶的长史。
再之后,也是骑着那匹马去赴任,在密州下辖之处,做了一个不算起眼的县令。
如是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幕僚过去找他,神色迟疑着告诉他,京师有使者奉天子之命前来,传他上京。
他心里喜忧参半。
那杆天平左右摇晃着,在幕僚隐含着悲悯的神色中,慢慢地倾斜到了“忧”那一边。
他问幕僚:“是出什么事了吗?”
幕僚欲言又止,躬身向他行了一礼之后,低声告诉他:“高阳郡王薨了。”
……
现下华阳郡王伏在榻上,回头去想,他那短暂的前生,其实也经历了很多。
只是比起她来,其实还是要逊色许多。
她以为他是为了哥哥,所以才会去向他预警,而他也无意点破。